她掀簾子進去,屋裡的人見她來了,都抬起頭。平兒先給眾人請了安,才走到李紈床邊,低聲道:“大嫂子,我們奶奶讓我來問一聲,您這兒可還有上回太醫開的那方子?我們奶奶想對照著用。”
李紈道:“有倒是有,只是不知擱哪兒了。你且等等,我讓素雲找找。”說著吩咐素雲去尋。
趁著這空當,平兒轉向寶釵,溫聲道:“寶姑娘要出去住,我們奶奶知道了,讓帶話給姑娘:缺什麼少什麼,只管打發人來要。外頭到底不比園子裡方便。”
寶釵忙道:“替我謝謝二嫂子。不過是住一兩日,不缺什麼。”
平兒點點頭,又看了探春一眼,欲言又止。探春卻端起茶盞,慢慢喝著,彷彿沒看見她的目光。
素雲找了方子來,平兒接了,又說了幾句閒話,便要告辭。臨走時,她經過我身邊,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臂,使了個眼色。
我會意,跟著她出來。走到廊下,平兒才低聲道:“寶姑娘這一走,不知多少人要胡思亂想。”
“你是說……”
“我是說,”平兒打斷我,聲音壓得極低,“這節骨眼上,一舉一動都被人看在眼裡。寶姑娘是親戚,尚且知道避嫌。咱們這些家生奴才,更要小心。”
她頓了頓,又道:“你回去告訴寶玉,這幾日千萬安分些。外頭……外頭風聲不好。”
我心裡一緊:“可是甄家的事?”
平兒搖搖頭,不肯多說,只道:“總之小心些罷。”說罷匆匆走了。
我站在廊下,秋風卷著落葉打在臉上,生疼生疼的。回頭看看屋裡,簾子已經放下,只隱約聽見說話聲,卻聽不清說什麼了。
想了想,我還是掀簾子進去。屋裡的人見了我,都停下話頭。我把錦盒呈給李紈,說了幾句寶玉問候的話。李紈接過,溫聲道:“難為他還惦記著我。你回去告訴他,我好多了,讓他放心。”
我應了,正要告辭,寶釵忽然道:“襲人,你來得正好。我正要回蘅蕪苑收拾東西,你陪我走一段罷。”
我忙道:“是。”
出了稻香村,秋風更緊了。園子裡的樹木大半落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濛濛的天。寶釵走在我前面半步,步子不急不緩,背挺得筆直。
走了好一段,她才開口,聲音輕輕的:“寶玉這幾日可好?”
“二爺還好,只是……只是惦記園子裡的事。”我小心答道。
寶釵點點頭,沒說什麼。又走了一段,她忽然問:“你覺得,我該出去住麼?”
我一怔,不知該如何回答。寶釵卻笑了:“你不必為難。我知道,園子裡現在是非多,我這一走,不知多少人要在背後議論。”
“姑娘多心了。”我忙道,“姑娘是去照顧姨媽,這是孝道,誰敢議論?”
“孝道自然沒人敢議論。”寶釵淡淡道,“可他們會說,薛家的姑娘見勢不好,先避開了。會說,到底是親戚,終究隔著一層。”
她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我。秋日的陽光照在她臉上,那張總是溫婉平和的臉,此刻竟有一絲疲憊:“襲人,你說這府裡,還能太平多久?”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有著與年齡不符的通透。我想起探春那句話:“一個個不像烏眼雞,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
“姑娘……”我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寶釵笑了笑,那笑容裡有說不出的意味:“你不必說,我都明白。”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我只是個客居的,本不該多話。可有些事,看在眼裡,終究是難受。”
我們走到蘅蕪苑門口,寶釵站住了,回頭看了看這園子。秋風捲起滿地黃葉,在空中打著旋兒,像無數飄零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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