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沒有?”賈母抬眼看著她,“人老了,眼睛花了,看什麼都是朦朦朧朧的。就像這府裡的事,從前看得清清楚楚,如今……”她沒說完,只搖搖頭。
屋裡又靜下來。燭火跳動,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晃動的影子。我看見尤氏低下頭,手指絞著帕子;探春卻抬起頭,看著賈母,眼神清澈而堅定。
“三丫頭,”賈母忽然喚道,“你過來。”
探春上前,在榻邊的小杌子上坐下。賈母拉著她的手,細細端詳她的臉,半晌才道:“你是個有膽量的。這府裡的姑娘們,就數你最有主意。”
探春垂下眼:“老太太過獎了。”
“不是過獎。”賈母搖搖頭,“我知道,昨夜的事,你受委屈了。”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這家裡的規矩,是越來越鬆了。主子不像主子,奴才不像奴才。”
這話裡的深意,任誰都聽得出來。王夫人的臉色變了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沒說出來。
探春卻道:“規矩鬆了,緊起來就是。怕的是人心散了,那才是真麻煩了。”
賈母看著她,眼裡閃過一絲讚許,隨即又被憂慮取代:“你說得對。人心散了,這家也就完了。”她鬆開探春的手,重又靠回榻上,閉著眼睛,像是累了。
屋裡靜得可怕。只有燭火偶爾爆出燈花的聲音,“噼啪”一聲,格外清脆。
良久,賈母才睜開眼,對王夫人道:“中秋的事,你看著辦吧。只是別太鋪張,意思到了就行。”她頓了頓,又補充道,“把寶玉、黛玉他們都叫上,一家子團團圓圓的,比什麼都強。”
王夫人忙應了。賈母又說了幾句閒話,便說累了,讓大家都散去。
從賈母屋裡出來,天已經完全黑了。園子裡掛起了燈籠,一盞一盞,在秋風裡晃晃悠悠的,像無數不安的眼睛。我跟在探春身後,聽見她輕聲對尤氏道:“老太太心裡明鏡似的。”
尤氏嘆了口氣:“明鏡似的又能怎樣?這家……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她們在穿堂處分了手。我獨自往怡紅院走,秋風卷著落葉打在臉上,涼颼颼的。路過鳳姐院子時,見裡頭還亮著燈,平兒正送太醫出來,兩人在門口低聲說著什麼。太醫搖著頭,平兒的背影在燈籠光裡顯得格外單薄。
回到怡紅院,寶玉已經用了晚膳,正坐在燈下看書。見我回來,他抬起頭:“老太太可好?”
我把聽到的話說了。寶玉聽罷,沉默良久,最後放下書,走到窗前,望著外頭的夜色:“連老太太都說‘如今比不得在先的時光了’,這家……怕是真不行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接話。這些日子,這樣的話聽多了,從探春嘴裡,從寶釵嘴裡,如今從老太太嘴裡說出來,分量又不一樣了。
“二爺別多想,”我勉強道,“老太太年紀大了,難免感慨些。”
“不是感慨。”寶玉搖搖頭,“是看得明白。”他轉過身,看著我,“襲人,你說咱們這府裡,還能過幾箇中秋?”
這話問得我心裡一酸。還能過幾箇中秋?我不知道。就像不知道這園子裡的桂花,明年還會不會開得這樣香;不知道那些姑娘們,明年還會不會聚在一起賞月;不知道我們這些人,明年還會不會在這裡伺候。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彎彎的一鉤,清清冷冷地掛在天上。離中秋還有幾日,可這月光,已經涼得透骨了。
我服侍寶玉睡下後,獨自在廊下站了很久。秋風一陣緊似一陣,吹得滿園燈籠搖晃,地上的光影也跟著晃動,像無數慌亂的心事。
忽然想起賈母那句話:“中秋的月亮,一年比一年暗了。”
也許不是月亮暗了,是我們心裡的光,一點點熄了。而這,或許就是這府裡,最真實也最悲哀的真相——外頭看著還是那個鐘鳴鼎食的賈府,內裡卻早已千瘡百孔,連中秋的月亮,都照不亮了。
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二更天了。我回到屋裡,吹熄了燈。黑暗中,那些話還在耳邊迴響:探春的直率,尤氏的憂慮,賈母的疲憊,寶玉的感傷……
而這些,都像這秋夜的月光,明明亮亮地照著,可照進心裡,卻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