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傻舅便罵:‘你們這起兔子,就是這樣專洑上水。天天在一處,誰的恩你們不沾,只不過這一會子輸了幾兩銀子,你們就三六九等了。難道從此以後再沒有求著我們的事了!’”平兒學得活靈活現。
我倒抽一口冷氣:“這話……這話他也敢說?”
“吃了酒,什麼不敢說?”平兒冷笑,“眾人見他帶酒,忙說‘很是,很是。果然他們風俗不好’。因喝命‘快敬酒賠罪’。”
月光下,平兒的臉色蒼白得像紙:“兩個孌童都是演就的局套,忙都跪下奉酒,說:‘我們這行人,師父教的,不論遠近厚薄,只看一時有錢勢就親敬;便是活佛神仙,一時沒了錢勢了,不好去理他。況且我們又年輕,又居這個行次,求舅太爺體恕些,我們就過去了。’”
我聽得渾身發冷。這樣的話,從一個孩子嘴裡說出來,比從大人嘴裡說出來更讓人心寒。他們是“師父教的”——什麼樣的師父,教孩子這些?
“說著,便舉著酒俯膝跪下。”平兒的聲音輕得像嘆息,“邢大舅心內雖軟了,只還故作怒意不理。眾人又勸道:‘這孩子是實情說話。老舅是久慣憐香惜玉的,如何今日反這樣起來?若不吃這酒,他兩個怎樣起來。’”
她停下來,看著我,眼裡有淚光閃動:“襲人姐姐,你聽聽這話……‘久慣憐香惜玉’?他們把這些孩子當成什麼了?”
我答不上來。心裡像堵了塊石頭,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邢大舅已掌不住了,便說道:‘若不是眾位說,我再不理。’”平兒最後道,“說著,方接過來一氣喝乾。”
故事說完了。院裡死一般寂靜。只有秋風,一陣緊似一陣,吹得滿地黃葉打旋兒。
良久,我才輕聲道:“這些事……老太太知道麼?”
平兒搖搖頭:“誰敢讓老太太知道?她年紀大了,經不起這樣的氣。”她頓了頓,“便是太太,怕也只知道個皮毛。這些腌臢事,都是底下人瞞著的。”
可紙包不住火。這樣的事,能瞞多久?今日小丫頭們議論,明日就可能傳到外頭去。到那時,賈府的名聲……
我不敢想下去。
平兒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我該回去了。二奶奶還等著我。”走了幾步,又回頭道,“襲人姐姐,這些事……別讓寶二爺知道得太細。他性子純,知道了更難受。”
我點點頭,看著她單薄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回到屋裡,寶玉已經睡了。月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他臉上,那張年輕的臉在睡夢中仍蹙著眉,像是在為什麼事煩惱。
我在他床邊坐下,看著他,心裡五味雜陳。這個家,這個他從小長大的家,如今成了這個樣子。而他,這個最厭惡世俗汙濁的人,卻不得不日日混跡其中。
我想起很多年前,寶玉和姐妹們在大觀園裡結詩社、賞花、品茶的日子。那時覺得,這樣的日子會一直過下去。可如今,詩社早就散了,園子也空了,剩下的只有這些烏煙瘴氣的事。
窗外,月亮漸漸西斜。新的一天就要開始,可這新的一天,和昨天有什麼不同呢?還是那些賭局,還是那些喧譁,還是那種讓人作嘔的奢靡。
而我所能做的,只是守著這方寸之地,守著這個不肯同流合汙的主子,在這日漸腐朽的家裡,盡力維持一點潔淨。
可這樣的潔淨,又能維持多久呢?
就像那東府的賭局,起初只是習射,後來是抹牌,現在是公然賭博。一步一步,越來越不堪。
而這府裡的衰敗,也是一步一步的。從飯不夠吃,到夜夜笙歌;從主子吃下人的飯,到爺們養孌童取樂。
每一步,都離從前的賈府更遠;每一步,都離徹底的敗壞更近。
而這些,我們這些做奴才的,看在眼裡,痛在心裡,卻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等著那最終時刻的到來。
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三更天了。我吹熄了燈,在黑暗裡坐了很久。直到東方泛白,才慢慢起身,開始新一天的忙碌。
而這新的一天,和昨天一樣,註定要在這樣的憂慮中度過。就像這府裡的日子,一天天,一月月,看似還在繼續,實則早已走到了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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