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政那話落下時,我瞧見寶玉的眼睫輕輕一顫。“只不許用那些冰玉晶銀彩光明素等樣堆砌字眼”——這話說得重,二爺素日作詩最喜用這些清冷字眼,老爺這是當面敲打呢。
可寶玉的臉上卻掠過一絲奇異的光彩。那神情我熟悉,是他真有了好句子時才有的模樣。果然,他立在案前,只沉吟了片刻,便提筆蘸墨,手腕懸空,竟是一氣呵成。
我站得遠,看不見紙上寫的什麼,卻能看見燭光在他臉上跳躍,那雙總是含愁帶怨的眼睛此刻亮得灼人。他一筆一劃寫得極認真,寫罷,雙手捧起那頁紙,走到賈政面前。
紙遞過去了。
賈政接在手中,就著燭光細看。廳內靜得只聽見風聲穿堂。老爺的眉頭先是蹙著,手指在紙沿無意識地摩挲。看了一遍,又看第二遍,然後,極輕微地,點了點頭。
只是點頭,沒有說話。
賈母一直瞧著這邊,見賈政這般神色,便知詩是過得去的,笑問道:“怎麼樣?”
賈政抬眼看了看母親,又看了看垂手侍立的寶玉,沉默了片刻。我看見他喉結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嚴厲的話,可終究嚥了回去。
“難為他。”老爺的聲音比平日溫和些,“只是不肯唸書,到底詞句不雅。”
這話說得輕了。若是往日,少不得要訓斥“不多正業”、“專務這些虛文”。賈母顯然也聽出來了,臉上的笑容深了:“這就罷了。他能多大,定要他做才子不成!這就該獎勵他,以後越發上心了。”
“正是。”賈政應著,回頭喚了個老嬤嬤,“去書房,把我從海南帶來的扇子取兩把來。”
寶玉忙躬身行禮:“謝老爺賞。”
他轉身回座時,我瞧見他嘴角抿著一絲笑,那笑很淡,卻真切。走到我身邊時,他極輕地說:“襲人,那詩……我自覺得意。”
我心裡一暖,也低聲道:“二爺寫的,定是好的。”
這時,席間忽有一人起身——是蘭哥兒。這孩子素日最是沉穩寡言,此刻卻走到案前,也提起了筆。他年紀雖小,身量還未長足,站在那兒卻自有一種端方的氣度。
賈政看著侄孫,眼中有了真切的笑意。待賈蘭寫完呈上,老爺接過一看,竟“咦”了一聲,隨即喜色漫上眉梢。
“好,好!”他連說了兩個好字,轉身便將詩遞給賈母,“母親您看,蘭兒這首……”
賈母接過來,鴛鴦忙湊近掌燈。老太太眯著眼看了半晌,忽然笑出聲來:“了不得,了不得!咱們家又要出個秀才公了!”說罷忙令,“快賞!把我那方新得的端硯給蘭兒!”
賈蘭規規矩矩行禮謝賞,小臉上卻飛起兩團紅暈。他回座時經過寶玉身邊,叔侄倆相視一笑——那是極短暫的一瞬,卻讓我心頭一動。在這府裡,這般純粹的笑,太少見了。
座中氣氛愈發熱絡。鼓聲再起,桂花又在眾人手中流轉。這一次,鼓停時,花恰在賈赦手裡。
大老爺今日喝得不少,臉上已見了紅。他捏著那枝桂花,搖搖晃晃站起身,先自飲了一杯,才笑道:“我也說個笑話。”
“一家子一個兒子最孝順,”賈赦的聲音有些發飄,“偏生母親病了,各處求醫不得,便請了一個針灸的婆子來。”
席上漸漸安靜下來。我隱約覺得這話頭有些不對,可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這婆子原不知道脈理,只說是心火,如今用針灸之法,針灸針灸就好了。”賈赦說著,自己先笑了兩聲,“這兒子慌了,便問:‘心見鐵即死,如何針得?’”
屏風後傳來女眷們細碎的議論聲。賈政的眉頭微微蹙起。
“婆子道:‘不用針心,只針肋條就是了。’”賈赦說到這裡,頓了頓,目光有意無意掃過上首的賈母,“兒子道:‘肋條離心甚遠,怎麼就好?’婆子道——”
他故意拖長了聲音,廳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婆子道:‘不妨事,你可知天下父母心偏的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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