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離了那幾個竊竊私語的婆子,心裡卻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那碎瓷片在懷裡硌著,冰涼的感覺透過幾層衣裳,直往心裡鑽。周瑞家的雖說了“明兒再要”,可府裡的規矩我是知道的——這些器皿登記在冊,少了一件都是要追查到底的。何況是老太太常用的細茶杯。
正猶豫著要不要去瀟湘館問問,卻見前面甬路上匆匆走過兩個人影。天色已矇矇亮,能看清是紫鵑和翠縷,二人手裡沒提燈籠,腳步卻急,直往賈母院子的方向去。
我遲疑片刻,悄悄跟了上去。
她們走得快,我也加快步子。路過凸碧山莊時,我忍不住抬頭望了一眼——那敞廳黑洞洞的,門窗緊閉,昨夜的燈火通明、笑語喧譁,彷彿只是一場夢。只有階前那棵老桂樹還在,滿地的落花還沒人掃,金黃的,零落的,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悽清。
紫鵑和翠縷沒往山莊去,徑直下了山。我跟著她們,繞過一片竹林,忽然聽見前面有說話聲。
“……必是往老太太那兒去了。”是翠縷的聲音,帶著哭腔,“姑娘從不會這樣不告而別。”
紫鵑的聲音沉穩些:“你先別急。許是姑娘心裡煩悶,去哪兒散心了也未可知。”
“這深更半夜的,能去哪兒散心?”翠縷的哭腔更重了,“若是出了什麼事,我可怎麼活……”
“噤聲!”紫鵑低喝,“這話也是能渾說的?”
二人沉默下來,腳步卻沒停。我跟在後面,心裡那不安的感覺越來越重。林姑娘不見了?這怎麼可能?
正想著,前面二人忽然拐了個彎,往凹晶館方向去了。我怔了怔——那是園子裡最僻靜的去處,背靠山坳,前臨水池,平日裡就少有人去,何況是這凌晨時分。
猶豫片刻,我還是跟了上去。
繞過一片嶙峋的假山,眼前豁然開朗。一池秋水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池邊的凹晶館靜靜立著,飛簷翹角在漸亮的天色裡勾勒出秀麗的剪影。館前臨水的平臺上,竟有兩個人影。
我定睛一看——正是黛玉和湘雲。
黛玉穿著一件月白色繡折枝梅的夾襖,外面鬆鬆披著件銀灰斗篷,倚在欄杆上。湘雲站在她身側,一身海棠紅的衣裳在朦朧晨光裡像一簇將熄的炭火。
二人並未發現我們。紫鵑和翠縷在十步開外停住了腳,躲在一叢湘妃竹後。我也悄悄隱到一塊太湖石後。
“……你是個明白人,何必作此形象自苦。”湘雲的聲音順著水音飄過來,清清亮亮的,“我也和你一樣,我就不似你這樣心窄。”
黛玉沒說話,只是望著池水。晨風吹動她額前的碎髮,那側臉在晨光裡白得透明,像上好的瓷器。
湘雲接著說:“何況你又多病,還不自己保養。”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了絲不忿,“可恨寶姐姐姊妹天天說親道熱,早已說今年中秋,要大家一處賞月,必要起社,大家聯句;到今日便棄了咱們,自己賞月去了。”
這話說得直白。我心頭一跳,下意識看向黛玉。她卻只是淡淡笑了笑,那笑容很淺,很快便散了。
“社也散了,詩也不作了,”湘雲越說越氣,“倒是他們父子叔侄縱橫起來。你可知宋太祖說的好:臥榻之側,豈許他人酣睡。”
黛玉終於開口,聲音輕輕的,像風吹過竹葉:“他們不作,與咱們何干?”
“怎麼不相干?”湘雲道,“他們不作,咱們兩個竟聯起句來,明日羞他們一羞。”
這話孩子氣,卻讓黛玉眼中有了些微光亮。她轉頭看向湘雲,看了片刻,才笑道:“你看這裡這等人聲嘈雜,有何詩興。”
她說的“人聲嘈雜”,指的是紫鵑和翠縷找來的動靜。果然,湘雲也聽見了,往我們這邊望了一眼,卻不甚在意,笑道:“這山上賞月雖好,終不及近水賞月更妙。”
她指著池水:“你知道這山坡底下就是池沿,山坳裡近水一個所在就是凹晶館。可知當日蓋這園子時就有學問。”
黛玉點點頭,接道:“這山之高處就叫作凸碧,山之低窪近水處就叫作凹晶。”她頓了頓,“這‘凹’‘凸’二字歷來用的人最少,如今直用作軒館之名,更覺新鮮,不落窠臼。”
湘雲拍手笑道:“正是!可知這兩處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高一矮,一山一水,竟是因頑月而設此處。有愛那山高月小的,便就這裡來;有愛那皓月清波的,便往那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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