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沉默片刻,才輕聲道:“實和你說罷,這兩個字還是我擬的呢。”
我和湘雲同時一怔。
“因那年試寶玉,因他擬了幾處,也有存的,也有刪改的,也有尚未擬的。”黛玉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這是後來我們大家把這沒有名色的,也都擬出來了,注了出處,寫了這房屋的坐落,一併帶進去與大姐姐瞧了。”
她說的大姐姐,該是宮裡的元妃。我屏住呼吸,繼續聽下去。
“他又帶出來命給舅舅瞧過。”黛玉說到這裡,嘴角彎了彎,那笑意卻未達眼底,“誰知舅舅倒喜歡起來,又說:‘早知這樣,那日該就叫他姊妹一併擬了,豈不有趣。’所以凡我擬的一字不改,都用了。”
晨風吹過,池水泛起粼粼波光。黛玉站在水邊,身影單薄得彷彿隨時會隨風散去。她說的“舅舅”,自然是賈政。老爺那樣古板的人,竟會喜歡一個閨閣女兒擬的名字,還“一字不改,都用了”——這話裡的深意,我不敢細想。
湘雲顯然也沒想到,愣了片刻,才笑道:“原來如此!怪不得這樣別緻。”她拉起黛玉的手,“如今就往凹晶館去看看。趁著天色未明,月尚未沉,咱們聯幾句詩,也不辜負這良辰美景。”
黛玉這回沒再推辭,任湘雲拉著,二人並肩往凹晶館走去。晨光漸亮,她們的影子拖在青石路上,一長一短,時而交疊。
紫鵑和翠縷從竹叢後出來,對視一眼,都鬆了口氣。翠縷擦擦眼角,小聲道:“原來姑娘在這兒……嚇死我了。”
紫鵑輕聲道:“咱們且在這兒等著,莫擾了她們的雅興。”
二人便在原地站定了。我也從太湖石後走出來,紫鵑看見我,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我也點點頭,沒說話。
我們三人就這樣站著,看著黛玉和湘雲走進凹晶館。館門開著,能看見她們在臨水的窗邊坐下,湘雲研墨,黛玉鋪紙。晨光從窗欞照進去,給她們的身影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遠處傳來幾聲雞鳴。天真的要亮了。
我忽然想起懷裡那片碎瓷,又想起昨夜席上,賈母無聲落淚的模樣,想起寶玉望著瀟湘館方向的眼神,想起周瑞家的焦急的聲音,想起那幾個婆子竊竊私語的話。
這園子真大,大得能裝下這麼多心事,這麼多秘密。可又真小,小得一點風吹草動,都能驚動一池靜水。
“襲人姐姐,”紫鵑忽然輕聲開口,“你可看見一個細茶杯?”
我心頭一跳,面上卻平靜:“什麼樣的?”
“青瓷的,纏枝蓮紋,胎很薄。”紫鵑描述著,眼睛卻還望著凹晶館裡,“是老太太賞給我們姑娘用的,昨兒帶去了席上。方才周姐姐來說不見了。”
我沉默片刻,才道:“沒看見。許是落在哪兒了,再找找罷。”
紫鵑點點頭,沒再說話。
翠縷卻忍不住,低聲道:“姑娘這些日子越發瘦了……昨夜在席上,幾乎沒動筷子。我瞧著她那樣,心裡難受……”
“翠縷。”紫鵑輕聲制止。
翠縷閉了嘴,眼圈卻又紅了。
我望著凹晶館裡那兩個身影。黛玉已提起筆,懸腕,凝思。湘雲託著腮,看著她,眼中滿是期待。
晨光越來越亮,池水上的銀光漸漸變成金色。桂花香隨風飄來,甜得發膩。
我忽然覺得,那凹晶館裡的兩個人,像兩株長在深水裡的蓮,在無人看見的角落,悄悄開著,悄悄香著,也悄悄……枯萎著。
而那碎了的茶杯,就像這園子裡無數碎了的東西一樣,再也拼不回去了。
就像有些人,有些事,有些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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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心像,下一又,下一,晃輕輕步腳著隨片瓷碎的裡懷,慢很得走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