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兒,”黛玉忽然問,“你在家裡……睡得可好?”
湘雲想了想:“說不上好不好。有時一覺到天明,有時也睜眼到天亮。”她頓了頓,“只是……總覺得那不是我的家。叔父叔母待我自是好的,可終究隔著一層。他們的孩子才是嫡親的,我……”
她沒說完。但黛玉懂了。
“我明白。”黛玉輕聲道,“寄人籬下,便是錦衣玉食,心裡也總懸著。生怕說錯一句話,行錯一步路,惹人厭煩。”
湘雲在黑暗裡點點頭,又想起黛玉看不見,便“嗯”了一聲。
窗外漸漸亮起來。是月亮又出來了麼?不,該是天要亮了。那光很淡,透過紗帳,在床前投下一片朦朧的灰白。
“今夜那詩,”湘雲忽然道,“妙玉師父續的那幾句,你最喜歡哪一句?”
黛玉沉默片刻:“‘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誰言’。”
“為何?”
“因為真。”黛玉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這園子裡,誰不是如此?老太太有老太太的不得已,太太有太太的煩惱,姐妹們各有各的心事。可這些芳情,這些雅趣,說與誰聽?誰能懂?”
湘雲想起中秋夜席上,賈母那無聲的淚,王夫人強撐的笑,邢夫人匆匆離去的背影。還有寶玉望著黛玉時,那欲言又止的眼神。
“是啊,”她輕嘆,“說與誰聽呢。”
“所以說妙玉師父是真明白人。”黛玉翻了個身,面對著湘雲。雖然隔著紗帳,看不見彼此的臉,卻能感受到對方的存在,“她把詩收在‘鐘鳴櫳翠寺,雞唱稻香村’,收在‘徹旦休雲倦,烹茶更細論’。再悽楚,再悲涼,天亮了,雞叫了,茶還是要烹的,日子還是要過的。”
湘雲忽然想起什麼:“你說……妙玉師父為何對我們這般好?”
黛玉沉默。這個問題,她也想過。妙玉那樣孤高的人,平日裡連寶玉都不大理會,今夜卻主動來尋她們,還續了詩,請了茶。
“許是……”黛玉斟酌著詞句,“同病相憐罷。”
“同病?”
“都是孤身一人,寄居在此。”黛玉輕聲道,“只是她出了家,我們還在紅塵裡打滾。”
湘雲懂了。妙玉的孤高,黛玉的敏感,她的豁達,其實都是一種盔甲——保護自己,也隔絕他人。可今夜,在這中秋過後的凌晨,在這將明未明的時分,這三副盔甲都卸下了片刻。
就這片刻,夠了。
天光又亮了些。能看見紗帳上繡的竹葉紋,一片片,疏疏朗朗的。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是櫳翠庵的晨鐘。
“睡吧。”黛玉輕聲道,“天真的要亮了。”
“嗯。”湘雲應著,閉上眼。
可二人都知道,這一夜,是睡不著的了。
但沒關係。有人陪著,醒著也不孤單。
窗外的光一點點亮起來,從灰白到淡青,從淡青到魚肚白。館裡的陳設漸漸清晰——書架,琴案,棋枰,畫缸。還有牆上那幅《煙雨圖》,濛濛的,像籠著一層永遠散不去的霧。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昨夜的詩,昨夜的淚,昨夜的笛聲,昨夜的白鶴,都留在了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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