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輕巧,可心裡卻像壓了塊巨石。等完了?等什麼完了?等明年一併搬出去?等下一個被攆的是我?
寶玉看著我,眼神複雜。半晌,他也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澀:“你是頭一個出了名的至善至賢之人,他兩個又是你陶冶教育的,焉得還有孟浪該罰之處!”
這話像刀子,紮在我心上。至善至賢?陶冶教育?是啊,在外人眼裡,我是這樣的。可我自己知道,我不是。我也會嫉妒,也會算計,也會在夜裡輾轉反側,想著如何在這深宅大院裡活下去。
寶玉繼續說,聲音低了下去:“只是芳官尚小,過於伶俐些,未免倚強壓倒了人,惹人厭。四兒是我誤了他,還是那年我和你拌嘴的那日起叫上來作些細活,未免奪佔了地位,故有今日。”
他說到“那年我和你拌嘴”,我心頭又是一震。那年……是了,那年為了一點小事,我和他鬧彆扭,幾日不說話。後來他為了氣我,把四兒叫到跟前伺候,說是“添個伶俐的”。誰知這一添,就添出了今日的禍事。
“只是晴雯,”寶玉的聲音更低了,帶著哽咽,“也是和你一樣,從小兒在老太太屋裡過來的。雖然他生得比人強,也沒甚妨礙去處。就只他的性情爽利,口角鋒芒些,究竟也不曾得罪你們。”
他轉過頭看我,眼睛紅紅的:“想是他過於生得好了,反被這好所誤。”
說畢,復又哭起來。
這次他哭得沒有聲音,只是眼淚不停地流,浸溼了枕頭。我坐在床邊,看著他哭,心裡一片茫然。
是啊,晴雯錯在哪裡?錯在生得太好?錯在性情爽利?錯在不肯低頭,不肯妥協?
還是錯在……擋了誰的路?
我不敢再想下去。
窗外天色漸暗。秋風一陣緊過一陣,吹得窗紙撲啦啦響。屋裡沒有點燈,一切都昏昏沉沉的。只有寶玉的哭聲,低低的,悶悶的,在這昏暗裡迴盪。
我忽然想起那年剛進府,和晴雯住一屋。她那時也小,夜裡怕黑,總要拉著我的手才肯睡。後來大了,各自有了差事,漸漸疏遠了。再後來……就變成了這樣。
如果早知道會這樣,當初會不會對她好些?
可這世上,沒有如果。
只有結果。
晴雯被攆了,四兒被攆了,芳官被攆了。她們走了,再也不回來了。
而我們這些留下的,還要在這裡,一天一天地,把日子過下去。
直到下一個被攆的。
直到……最後一個。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夜色沉沉,只有幾點燈火,在風裡明明滅滅。
忽然想起王夫人那句話:“明年一併給我仍舊搬出去心淨。”
搬出去?
搬到哪裡去呢?
哪裡才是心淨之地?
我不知道。
只知道,這怡紅院,這大觀園,這賈府,再也不似從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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