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忙起身:“寶姐姐怎麼來了?”
“來看看姨媽,”她說著,在椅子上坐下,“順便……也來看看你們。”
我奉上茶,她接過,抿了一口,忽然問:“香菱……近日可好?”
我一怔,看向寶玉。寶玉也怔了怔,才道:“前兒遇見,看著……還好。”
寶姑娘點點頭,沒再問,只是捧著茶杯,望著窗外出神。屋裡靜下來,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她才緩緩開口:“新嫂子……性子要強些。”頓了頓,“香菱那孩子老實,只怕……要受委屈。”
這話說得很輕,可裡頭的意思,我們都聽懂了。寶玉皺起眉:“薛大哥呢?不管麼?”
寶姑娘苦笑:“大哥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新鮮勁頭上,什麼都依著。”她嘆了口氣,“況且……新嫂子手段高明,先在母親跟前裝病,母親罵了大哥一頓;大哥後悔,反過來哄她。這一來二去……氣勢就矮了。”
她說得平靜,可我聽得出裡頭的無奈。是啊,薛大爺是個有酒膽無飯力的,新奶奶若真要用手段,他哪裡是對手?
“那……”寶玉遲疑道,“姐姐怎麼不勸勸?”
“勸了,”寶姑娘放下茶杯,“可話說重了,傷和氣;說輕了,不管用。”她頓了頓,“況且……這是大哥房裡的事,我做妹妹的,插手太多也不合適。”
這話在理。可我心裡卻想:寶姑娘這樣通透的人,若真想管,會沒有辦法?怕是……有心無力吧。
又說了一會兒話,寶姑娘便告辭了。我送她到院門口,她走到廊下,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
“襲人,”她輕聲說,“香菱若有什麼事……你多照應些。”
“姑娘放心,”我福了福,“奴婢省得。”
她點點頭,轉身走了。秋風吹起她的衣角,那藕荷色的身影在暮色裡漸漸模糊,最後消失在月洞門外。
我站在門口,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心裡那團亂麻越絞越緊。香菱、新奶奶、寶姑娘、薛大爺……這一家子的事,看著是家事,可牽扯到園子裡,牽扯到寶玉,牽扯到我們這些做下人的,就都不簡單了。
回到屋裡,寶玉還坐在那兒發怔。見我進來,他問:“寶姐姐走了?”
“嗯。”
“她……”他頓了頓,“好像瘦了。”
我沒說話。是啊,瘦了。家裡多了個厲害嫂子,她能不操心麼?可這話,不能說。
夜裡,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起香菱那個單薄的背影,想起寶姑娘那句“多照應些”,想起新奶奶不許人提“桂花”的霸道,想起薛大爺那個“有酒膽無飯力”的性子……
這世道,女子怎麼就這麼難?
做妾的難,做妻的也難,做姑娘的還難。就像這園子裡的花,開得再好,一陣風來,就謝了。
就像晴雯,就像香菱,就像……我們這些人。
我輕輕嘆了口氣,翻了個身。
窗外傳來更漏聲。
三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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