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福了福，不知道該說什麼。
屋裡再沒別人。一個老嬤嬤端來交杯酒，放在桌上就退下了。我和蔣玉菡對坐著，中間隔著一張桌子，像隔著千山萬水。
“我知道……你是不得已。”他先開口，聲音嘶啞，“我也一樣。”
我抬頭看他。他正望著窗外出神，側臉在燈下顯得格外消瘦。
“那年……我和寶玉換汗巾子時，怎會想到有今日。”他喃喃道，像是在自言自語，“他如今……可好？”
我鼻子一酸：“二爺他……不大好。”
蔣玉菡點點頭，沒再問。屋裡又靜下來，只有燈花爆開的噼啪聲。
那一夜，我們和衣而臥。他睡在裡側，我睡在外側，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誰也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躺著，聽著外頭的風聲。
半夜，我聽見他壓抑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我起身倒了杯水遞過去，他接過，手抖得厲害，水灑了大半。
“謝謝。”他說，聲音更啞了。
我搖搖頭，重新躺下。望著帳頂，忽然想起那年寶玉生病，我也是這樣守夜。那時雖然累，心裡卻是滿的。如今……如今心裡空了，什麼都空了。
第二天，我開始打理這個所謂的“家”。其實也沒什麼好打理的——蔣府早已敗落，下人只剩兩個老嬤嬤，一個看門的老頭。庫房裡空空如也，米缸見了底，炭也不夠燒。蔣玉菡每月的藥錢就是一大筆開銷，更別提其他。
我當了幾件首飾，換了些米麵。又找出些舊衣裳，改小了給蔣玉菡穿。日子艱難，可總得過下去。
蔣玉菡的病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說幾句話，壞的時候就昏睡不醒。他清醒時，常跟我講從前的事——在忠順王府唱戲，和那些王公貴族周旋，還有……和寶玉的交往。
“寶玉是個真性情的人。”有一次他說，眼中閃過一絲光彩，“這世上……像他那樣的人不多了。”
我點點頭，眼淚卻掉下來。真性情？真性情的人，在這世道里，往往沒有好下場。他如是，寶玉如是，黛玉如是，晴雯亦如是。
臘月二十三，小年。我去街上買了些肉，打算包頓餃子。回來時，見蔣玉菡靠在床頭，手裡拿著塊玉佩，正對著光看。
那是塊羊脂白玉，雕著並蒂蓮，玉質溫潤，一看就是好東西。
“這是我母親留下的。”他見我進來，輕聲道，“本想……留給將來的妻子。”
他把玉佩遞給我：“如今，給你吧。”
我接過，玉還帶著他的體溫，暖暖的。可我心裡，卻是一片冰涼。
“少爺，”我第一次這樣叫他，“這玉……太貴重了。”
他搖搖頭：“再貴重，也不過是塊石頭。你收著，日後……或許有用。”
日後？我們還有日後麼？
我沒再推辭，將玉佩收進懷裡。玉貼在胸口，涼涼的，像一滴永遠暖不起來的淚。
夜裡，蔣玉菡又咳嗽起來，這次比以往都厲害，咳著咳著，竟咳出血來。我慌了，要去請大夫，他卻拉住我：“不必了……請了也沒用。”
“可是……”
“襲人，”他看著我，眼神清明得嚇人，“我對不住你。讓你嫁過來，是害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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