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寧想反駁，但他反駁不了。
他知道凌操說的是真的——身上的傷是冷的，肚子是空的，力氣已經被這些天逃亡榨乾了。他在水裡浮著，感覺自己身體裡的熱量正在被江水一寸一寸地抽走，像一根蠟燭在風裡一點點矮下去。
他忽然覺得很累。
他在水裡待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整個人已經開始往下沉。不是他不想遊，是他已經動不了了。手指僵了，腿也不聽使喚了，冷已經把他的身體凍成了一根硬邦邦的木頭。
他最後看了一眼甲板上的凌操——凌操還站在船舷邊，看著他，沒有動。
然後水沒過了他的下巴、嘴唇、鼻子。
他最後的念頭是：他孃的……老子在水裡……竟然也有遊不動的一天……
水沒過頭頂的時候，一隻手從船舷邊伸下來，抓住了他的後領。凌操把他從水裡提了上來，像從河裡撈一根漂著的木頭。
甘寧趴在甲板上，渾身溼透，水從衣甲的縫隙裡往外淌，整個人縮成一團，止不住地發抖——不是怕，是冷。
十二月的江風灌過來，吹在他溼透的衣服上，像刀子刮骨頭。
凌操蹲下來，拿了一塊乾布按在他左肩的傷口上，按住，沒有鬆手。
你不是輸在水裡的。凌操說，你是輸在來這裡之前。
甘寧趴著，臉貼著甲板，一句話都沒有說。水珠從他的髮梢一滴滴往下落，落在甲板上，落在凌操蹲在旁邊的靴尖前。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聲音從甲板縫裡傳出來，又低又啞：老子……終歸是沒跑。
凌操按著乾布沒有鬆手：像你這樣的人，就該在水上，不該在陸地上餓死。劉表但凡有半點眼力，荊州水師也不至於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甘寧的肩頭微微僵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但搭在甲板上的那隻手，慢慢攥緊了。
甘寧沉默良久。
劉表把水軍交給蔡瑁、張允——甘寧的聲音從甲板上傳上來，又低又悶，張允那種廢物，也配統領水師？
凌操低頭看了他一眼：所以荊州水師沒了。
甘寧不說話了。他把臉從甲板上抬起來一點，偏過頭，望向南岸的方向。那裡灰濛濛一片，什麼也看不清楚——他來的方向，被拋棄的方向。
凌操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南岸，然後收回目光，聲音不高不低：我主許仲康，用人不問出身、唯才是舉。江東水域千里，正缺你這般悍將。
甘寧把目光從南岸收回來，抬眼看向凌操：老子斬殺孫策數員大將，許褚當真容得下我？
容不容得下，是主公的氣度。保不保得住你，是我的擔當。
甘寧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姓甚名誰？
凌操。
凌操——甘寧把這個名字放在嘴裡嚼了一遍，然後重複了一遍，老子記住你了。
凌操看著他，過了一會兒說：主公在夏口。你隨我去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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