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夫人沒有再多說,轉身走回側殿。簾子落下來的時候,沒有聲響。
殿中只剩下劉表一個人坐在那裡。他的目光從黃祖的名字上移開,往旁邊滑了一小段,落在了隨縣——江夏正北、許褚北上必經的那條道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碗參湯放涼了,他也沒有端起來。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像是對殿中空無一人的寂靜說的:傳令黃祖——呂公調往隨縣、章陵一線駐防。
蔡夫人坐在簾後,沒有露出半點表情。
她聽懂了一件事:劉表把呂公送到了許褚嘴邊上。許褚若擒了呂公,孫策的仇就有了交代,黃祖的副將被剪除了一臂,大哥蔡瑁的機會就多了一分。
因為荊州世家中能帶兵打仗的是以蔡瑁和黃祖為最!
蔡夫人走後,劉表在思考許褚另外的一個條件,周不疑這件事。
許褚要周不疑入秣陵,表面上是,實際上是人質。
一個孩童擋不住許褚的兵鋒,劉表當然清楚這點。但他也清楚另一件事:長沙丟了,水軍沒了,甘寧降了,許褚南下之勢已成定局,他需要一個人能繼續跟許褚說話。
滿朝文武裡,只有劉先能在許褚面前站直了不彎腰。蒯良太世故,韓嵩太軟,傅巽話太多——只有劉先,骨頭硬。
他命人叫來了劉先。
劉先走進大殿的時候,天色已經近黃昏了。他站在堂中,等著劉表開口。
劉表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斟酌每個字的分量,然後緩緩開口:始宗,令甥入秣陵一事……你可有怨言?
劉先垂著眼,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聲音不高:主公之命,臣不敢有怨。
劉表看著他,搖了搖頭。他站起來,走到劉先面前,站定,然後說了一句話,語氣比方才低了一些——低到像是隻想讓劉先一個人聽見:
你知道我為什麼非要讓你去送他嗎?
劉先抬頭看了劉表一眼。劉表說:一來,別人去許褚那裡,站不直。你去,你能站直。你站直了,我荊州就還沒有徹底彎下去。二來,我得給荊州人一個交代,一個姿態。
他頓了一下,聲音又低了一分:令甥去了秣陵,是委屈了他。但我跟你保證——只要我劉表還有一口氣,這件事我不會忘。
劉先站在堂中,垂著眼。他聽懂了劉表的意思——你替我扛了這一樁,我記在心裡。
主公……臣的外甥還小。他才兩歲。
劉表沒有接話。他看著劉先,目光沉下去一點。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我知道。
兩個人站在那裡,誰都沒有再說話。殿外的暮色從門縫裡滲進來,一點一點地漫過門檻。良久,劉先拱了一下手,退了出去。
走出大殿的時候,他站在臺階上,看著襄陽城最後一抹晚霞沉下去。
他心裡清楚地知道:這一送,不只是劉表的命令。荊州走到這一步,已經沒有資格替任何一根稻草拒絕了。
他的外甥兩歲,什麼都不知道,就要被送進敵營。但他沒有拒絕。因為荊州若敗了,孩子在秣陵,至少能活著。
風從廊道盡頭灌過來,吹得他衣襬獵獵作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