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回內宅的時候，蔡昭姬坐在自己房中。
她聽到了訊息，沉默了一會兒，垂下了眼。就那麼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像是把這個訊息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確認了幾遍，然後輕輕撥出一口氣，把它收好了。
許褚後來跟蔡琰說：“老師同意了。”
蔡琰問：“你怎麼說的？”許褚說：“我問他願不願意。他說——‘日子定了跟我說一聲’。”蔡琰沉默了一會兒：“父親終於想通了。”
許褚沒有接話。他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新芽已經長成了嫩葉，在風裡輕輕晃著。
他想起很多年前蔡邕拒絕他求親時的樣子，想起蔡琰被救出後蔡邕託付女兒時的鄭重，想起長安城外他跪地題詩送行時蔡邕轉身的背影。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這個念頭確實在他心裡閃了一下，但只是一下。他沒有得意，也沒有覺得贏了什麼。他站在那棵槐樹下面，想到的只是“該好好待她”。
蔡邕沒有兒子，只有兩個女兒。一個已經在他身邊了，另一個也要過來了。
以後蔡邕每次看到外孫女的時候，大概會想——“我女兒嫁對了人。”
他這一生，總算可以放下那根繃了一輩子的弦了。
西元194年，初春。另一件事從北方傳來了。
陶謙病逝之後，劉備接掌徐州，根基未穩。前腳剛與袁術打完，後腳曹嵩的車隊就入了泰山郡。
曹嵩是曹操生父，也是許褚母族曹氏的族兄。他避亂琅琊多年，如今兗州安穩，攜家眷宗族西歸投奔曹操。途經泰山郡華、費二縣地界時，遇上了張闓。
張闓此人，早年曾劫掠過許褚的青州流民隊伍，因陶謙包庇未追責。如今陶謙死了，他名義上歸了劉備，駐防泰山邊境。看到曹嵩車隊滿載財物，然率兵截殺。曹嵩及宗族親眷、隨行僕從盡數遇害。泰山太守應劭率兵馳援不及，怕曹操追責，棄官北逃，投了袁紹。
訊息傳到兗州，曹操跪在靈前，沉默了很久。
滿堂文武無人敢說話。他跪著，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繃緊的弦。
然後他站起來，拔劍，一劍劈在案角。案角斷了，劍嵌在案面上。他沒有拔劍，鬆了手，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張闓，我必殺之。徐州——我必屠之。”
荀彧出列：“主公，袁術在豫州虎視眈眈，兗州根基未固，此時大舉出兵——”
曹操沒有看他：“不必再勸。”
荀彧還要再開口，郭嘉從側首走了出來。他站到荀彧旁邊。
荀彧看了他一眼。郭嘉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像是一根針落在石板上：“主公。這一仗，我贊同。要打，而且要狠狠地打。並且要大張旗鼓的打，讓天下人看著打。”
曹操看著他，沒有說話。他心裡想的是：奉孝知我。他打徐州不是要偷襲，不是要速戰速決，是要讓所有人看到——殺我父親的人，我會讓他拿整個徐州來還。
董昭站在旁邊，聽到這裡，上前一步：“主公，還有一件事——許褚那邊。可以派人送一封信去秣陵，把曹公遇害的事告訴他。他知道這個訊息，便沒有立場再阻攔主公。他不開口，劉備那邊就少了一根線。”
曹操擺了擺手：“不用送信。許褚在兗州有不少眼睛，他會知道的。”
他走到靈前，重新跪下，這一次沒有再站起來。
滿堂文武沒有人再開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