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在周府門前打了個旋,悄然停歇。
姜雲那句看似謙和,實則暗藏鋒芒的話,如同一根看不見的繡花針,輕輕巧巧地,就戳破了小喬鼓足了勇氣才撐起來的驕傲氣球。
她整個人都愣在了那裡。
那張因羞惱與心神激盪而漲得通紅的小臉,此刻的紅暈似乎又深了幾分,卻不再是單純的羞,更多是被頂回來的氣。什麼叫“僥倖贏了”?什麼叫“惹得姑娘不快”?這話裡話外的意思,不就是篤定了他自己必勝無疑嗎?
她長這麼大,在江東這片地界上,琴棋書畫詩詞歌賦,何曾遇到過對手?那些所謂的江東才俊,在她面前不是言辭笨拙,就是刻意賣弄,從未有一個人,敢用這般雲淡風輕的語氣,說著如此狂妄自信的話。
一股前所未有的好勝心,像一捧被潑了熱油的火苗,在她胸中“騰”地一下燃燒起來。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微妙時刻,一個含著笑意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響了起來。
“芙兒,休得無禮。”
周瑜終於從門柱旁站直了身子,緩步走了過來。他先是佯裝嗔怪地看了自己的妻子一眼,那眼神里卻沒有半分責備,滿滿的都是縱容與興味。
他走到小喬身邊,自然而然地將手搭在她的肩上,像是在安撫,卻又轉向姜雲,朗聲笑道:“雲弟,見笑了。我這夫人啊,自幼被我與岳父寵壞了,性子頑劣跳脫,沒大沒小的,還望你莫要與她一般見識。”
這話聽起來像是在為姜雲解圍,可孫尚-香卻敏銳地感覺到,周瑜姐夫的出現,非但沒有讓氣氛緩和,反而讓那根繃緊的弦,拉得更緊了。
果不其然,周瑜話鋒一轉,那雙英氣的眸子帶著一絲促狹與考量,牢牢鎖定了姜雲:“不過嘛……雲弟,我這夫人性子雖然頑劣,但於這詩詞對聯之道,的確是浸淫多年,頗有幾分心得。尋常的文人墨客,三五個加起來,還真不是她的對手。”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補充道:“你若是不想應,也無人會笑話你的。畢竟,輸給我家芙兒,不丟人。”
好傢伙!
姜雲腦海裡那個穿著馬褂的說書小人,直接一拍驚堂木,差點把桌子拍碎。
‘這夫妻倆,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配合得簡直是天衣無縫!先用激將法把人逼到牆角,丈夫再出來看似解圍,實則把牆角砌死。這哪裡是家宴,這分明是鴻門宴的文藝升級版,還是夫妻混合雙打!’
周瑜這番話,看似是給了臺階,實則卻是一招更狠的火上澆油。他先把小喬的才學捧上了天,又暗示姜雲拒絕也“不算丟人”,這等於徹底堵死了姜雲所有的退路。
若是不應,豈不就成了連周瑜夫人都比不過的,那“三五個加起來”的“尋常文人墨客”?
這一下,就連孫尚-香都聽出了不對味。她仰起頭,看著周瑜那張俊朗帶笑的臉,小嘴撅得更高了,心裡嘀咕著:姐夫也真是的,怎麼還幫著小喬姐姐一起欺負人。
門廊的陰影下,大喬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太瞭解自己的丈夫了,他如此姿態,分明是對姜雲起了極大的興趣,想要借妹妹的手,來探一探這位“知己”的文采深淺。她不由自主地向前邁了半步,似乎想說些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又能說什麼呢?此刻的她,心中既為姜雲擔憂,又隱隱地,生出了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好奇與期待。
所有的壓力,如同泰山壓頂,從四面八方齊齊匯聚到了姜雲一人身上。
體內,冰與火的戰爭愈發慘烈。那兩股源自二喬的“鳳格”氣息,彷彿也感受到了外界的壓力,在他的經脈與臟腑間衝撞得更加兇猛。他的臉色愈發蒼白,握在身側的手,指尖甚至在微微發顫。
然而,就在這幾乎凝固的空氣中,姜雲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淺,帶著一絲無奈,一絲瞭然,還有一絲被逼到絕境後,反而生出的從容。
他先是轉過頭,對身旁滿臉寫著“我很擔心,我很生氣”的孫尚-香投去一個安撫的眼神,然後抬起手,用一種不容拒絕的溫柔力道,輕輕地、安撫地,拍了拍她緊抓著自己衣袖的小手。
這個細微的動作,彷彿帶著一股奇異的魔力。孫尚-香只覺得一股暖流從手背傳來,瞬間撫平了她心中的焦躁,她的心猛地一跳,臉頰微紅,抓著他衣袖的力道也不由自主地鬆了幾分。
做完這一切,姜雲才重新將目光投向周瑜夫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