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四的天剛矇矇亮，紅旗農場還浸在零下二十多度的酷寒裡，天地間一片素白，積雪沒及腳踝，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撥出的白霧剛飄到半空就凝了霜，沾在眉梢鬢角，涼得人一哆嗦。林逍裹緊了深藍色勞動布棉襖，腰間兩道粗棉繩勒得緊實，把寒風牢牢擋在外面，腳下膠鞋裡墊了三層厚氈，卻還是能感覺到積雪滲透的涼意。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留在家裡陪親人，而是徑直朝著農場西側的養殖區走去——今天是他早就盤算好的送禮日子，去年農場大棚蔬菜能賣出好價錢，散養的狍子、野兔、環頸雉能供不應求，全靠市區和縣裡幾家單位的採購負責人關照，今年不光要穩住養殖場的銷路，更要藉著這份人情，把大棚蔬菜的銷路再拓寬些，所以這年節的禮，必須送得周到、送得實在。
養殖區按品類劃分得清清楚楚，西側最裡邊是狍子圈，由林二姐全權照看，她性子細緻，每天天不亮就來清掃圈舍、添喂草料，把幾十頭狍子養得皮毛油亮、身形壯實；中間一片開闊地是野兔散養區，用粗壯的柞木杆圍出大半畝地，虎子帶著四五個鄉親輪流照看，餵食、巡圈、清理糞便，把野兔群打理得井井有條，去年出欄量就比往年翻了一番；東側靠近山坡的地方是環頸雉區域，王小寶年紀輕、眼神活，把環頸雉的習性摸得透透的，從孵化雛鳥到成年飼養，全程照料得無微不至，養出的環頸雉羽毛鮮亮、肉質緊實，最受城裡客戶青睞。
林逍先走到狍子圈，林二姐正彎腰給狍子添草料，袖口沾著草屑和積雪，頭髮用一塊藍色方巾裹著，只露出一雙清亮的眼睛。見林逍過來，她直起身擦了擦額頭的薄汗，語氣帶著幾分嗔怪：“這麼早過來幹啥？不多睡會兒，今天送禮可得跑一天，沒精神可不行。”林逍笑著走上前，幫著把草料袋扛到石臺上，目光掃過圈裡的狍子，語氣鄭重：“姐，我過來看看狍子，今天要挑三十頭成年公狍當禮品，都是給市區和縣裡的大客戶，得選最壯實、皮毛最亮的，不能出半點差錯。”
林二姐聞言點點頭，領著林逍走到圈舍深處，指著一群身形勻稱的狍子說：“我早就給你留好了，這三十頭都是去年春天接生的，每天在圈裡活動充足，草料也都是精挑細選的柞樹葉和玉米秸稈，肉質絕對沒問題。你放心，我這就幫你趕出來，用麻繩鬆鬆捆住，保證路上不磕碰、不掉毛。”說著，她拿起一根細木棍，輕輕趕著狍子往圈門走，動作輕柔，嘴裡還低聲安撫著，生怕驚著這些生靈。林逍在一旁看著，心裡滿是踏實——有林二姐照看狍子區，他從來不用操心。
隨後，林逍又轉到野兔散養區，虎子正帶著兩個鄉親清理圈舍旁的積雪，手裡的鐵鍬剷起積雪，丟擲去老遠，濺起一片雪沫。看到林逍，虎子放下鐵鍬迎上來，搓著凍得發紅的雙手：“逍子，你來了！野兔我都給你準備好了，一百五十隻，都是挑的三斤以上的肥兔，公母各佔一半，母兔肉質細，適合給廠裡女眷和老人吃，公兔肉質緊實，男士們更愛啃，我都分好類裝在竹籠裡了。”
林逍跟著虎子走到存放野兔的地方，只見十幾個大竹籠整齊排列著，每個籠子裡都裝著十隻野兔，皮毛油亮、耳朵支稜著，時不時蹬蹬腿、刨刨籠底，透著十足的鮮活。林逍伸手摸了摸野兔的皮毛，滿意地點點頭：“太好了，虎子，還是你想得周到。這些野兔是重點禮品，市區的紡織廠、配件廠、水泥廠，每家都要送二十隻，塑膠廠、化肥廠各十五隻，縣裡礦廠三十隻、林場二十隻，你一會兒幫著抬到拖拉機上，用帆布蓋嚴實，別讓凍著，也別讓路人看著太扎眼。”
虎子咧嘴一笑，拍著胸脯保證：“放心吧逍子，這事交給我準沒錯！我這就叫上鄉親們，把竹籠抬到車上，再用帆布裹兩層，邊角繫牢，絕對萬無一失。對了，環頸雉那邊，我剛才路過的時候看了，小寶正忙著挑選，應該也快好了。”林逍點點頭，又叮囑了幾句注意事項，便朝著環頸雉區域走去。
王小寶果然在環頸雉區域忙活，他穿著一件軍綠色小棉襖，手裡拿著捕網，正小心翼翼地把環頸雉趕到一起。見林逍過來，他連忙停下手裡的活，語氣輕快：“逍哥，你來了！環頸雉我已經挑好了九十隻，都是羽毛完整、精神頭足的，我用棉線鬆鬆捆住翅膀，裝進鋪了乾草的竹籃裡，既不會傷著它們，也顯得乾淨規整。”
林逍走到竹籃旁，掀開蓋在上面的乾草，只見一隻只環頸雉毛色鮮亮，脖頸處的彩羽格外奪目，即便被捆住翅膀，也依舊時不時撲騰幾下，透著勃勃生機。林逍滿意地拍了拍王小寶的肩膀：“做得好，小寶。這些環頸雉，市區五家單位每家送十隻，縣裡礦廠和林場各送二十隻，你一會兒和虎子他們一起，把竹籃抬到拖拉機上，注意別碰掉羽毛，這東西講究個品相，品相好，人家才高興。”王小寶用力點頭：“知道了逍哥，我一定小心，絕不讓羽毛掉一根。”
忙活了一個多小時，三十頭狍子、一百五十隻野兔、九十隻環頸雉總算全部挑選完畢，整齊地擺放在養殖區入口的空地上。林逍又讓人把提前準備好的大棚乾菜搬了過來——這是去年秋天曬制的豆角幹、茄子幹、黃瓜幹，還有脫水菠菜和香菜，都是大棚裡種出來的，味道鮮美，耐儲存，也是這次送禮的重要搭配，每家單位送十斤，一共準備了七百斤，用粗布口袋裝著，既實用又體面。
除此之外，菸酒更是少不了的硬通貨。林逍提前託供銷社的張主任，用工業券和攢下的錢，買了六十瓶本地酒廠釀的高粱酒，每瓶都是一斤裝，酒精度數足，口感醇厚；還有六十條香菸，分“牡丹”和“大生產”兩種，每種三十條，“牡丹”煙檔次稍高，送給紡織廠、化肥廠的科長，“大生產”煙則送給其他單位的負責人，搭配合理，不偏不倚。這些菸酒被鄭雲、沈歌、曉梅三人分裝在印著紅旗農場字樣的粗布包裡，每包兩瓶酒、兩條煙，和乾菜、野味搭配在一起，一份份禮品既豐盛又得體。
“都準備好了嗎？咱們分兩趟送，第一趟先去市區，我和虎子、鄭雲、沈歌去，曉梅在家留守，幫著林二姐照看養殖區，順便等著我們回來。”林逍站在拖拉機旁，清點著禮品數量，語氣嚴肅。這次送禮事關重大，不僅要感謝去年的關照，更要為今年的銷路鋪路——大棚蔬菜今年計劃擴大種植面積，產量預計能達到上萬斤，養殖場的狍子、野兔、環頸雉出欄量也會翻倍，要是能靠著這次送禮，和這些客戶敲定長期合作，今年農場的收入就能再上一個臺階。一想到這裡，林逍心裡就既緊張又期待，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手裡的禮品清單。
林二姐這時挎著竹籃趕來，裡面裝著剛煮好的黏玉米和雞蛋，挨個遞給眾人：“快吃點東西墊墊肚子，路上遠，雪天路滑，開車慢點開，跟人家說話客氣些，別毛躁。禮品都檢查仔細了，別落下什麼，也別送錯了數量，每一份都要當面點清楚，讓人家心裡有數。”她走到林逍身邊，悄悄塞給他一個暖壺：“這裡面是熱水，路上冷，多喝點暖暖身子。送禮的時候別太刻意，把話說到就行，咱農場的東西好，才是最硬的底氣。”
林逍接過暖壺，指尖傳來陣陣暖意，心裡也暖烘烘的：“姐，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我都記著呢。家裡和養殖區就交給你和曉梅了，辛苦你們了。”虎子幾人也紛紛接過黏玉米，大口吃了起來，黏甜的味道在嘴裡散開，驅散了不少寒意。吃完東西，眾人分工合作，把禮品小心翼翼地抬上兩輛拖拉機——李場長特意調了農場最好的兩輛拖拉機，還安排了老農機手老王跟著，負責開車和裝卸，確保路上安全。
一切就緒後，兩輛拖拉機載著禮品，緩緩駛出農場，朝著市區的方向開去。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寒風呼嘯著刮過耳邊，鄭雲和沈歌裹緊棉襖，縮在車斗的角落，卻依舊興致勃勃地討論著送禮的細節。虎子坐在副駕駛上，手裡攥著暖壺，時不時和林逍核對禮品清單，生怕出半點差錯。林逍靠在椅背上，目光望著窗外白茫茫的田野，心裡反覆演練著和各位科長的對話——既要表達感激之情，又要巧妙地提起今年大棚蔬菜和養殖場的計劃，爭取更多的訂單，分寸感必須拿捏到位。
一個多小時後，拖拉機抵達市區紡織廠家屬院。這裡都是紅磚砌成的平房，排列得整整齊齊，院門口貼著大紅春聯，掛著紅燈籠，空氣中飄著飯菜香和鞭炮的餘味，年味兒十足。林逍讓老王把車停在遠處的空地上，和虎子、鄭雲、沈歌一起，抬著禮品朝著王科長家走去——紡織廠是農場最大的客戶之一，去年不僅採購了大量的野味，還從農場訂了不少大棚蔬菜，給職工發福利，王科長更是幫著對接了不少其他單位，這份情，林逍一直記在心裡。
“誰啊？”院裡傳來王科長溫和的聲音，緊接著，門就被打開了。王科長穿著一身藏青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看到林逍一行人，還有他們手裡沉甸甸的禮品，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連忙側身讓他們進門，語氣熱情又帶著幾分客氣：“林逍？虎子？還有兩位姑娘，快進來快進來，大過年的還跑這麼遠，太見外了。”
林逍笑著走進院，把禮品輕輕放在牆角，語氣謙和又誠懇：“王科長，給您拜年來了！祝您和家人新年快樂，萬事如意。去年多虧了您的關照，我們農場的大棚蔬菜和野味才能賣得這麼好，這份情我們一直記著，今天特意帶了點自家產的東西，不成敬意，您收下。”說著，他示意虎子把禮品清單遞過去，“這是禮品清單，三十斤狍子肉、二十隻野兔、十隻環頸雉，還有十斤大棚乾菜，兩瓶高粱酒、兩條牡丹煙，都是咱農場自己種、自己養的，乾淨衛生，您嚐嚐鮮。”
王科長接過清單，看了一眼，連忙擺手：“你這孩子，也太實在了，送這麼多東西幹什麼？都是互相幫襯，說這些就見外了。”話雖這麼說，他眼底的笑意卻更濃了，伸手摸了摸狍子肉的皮毛，又掀開裝乾菜的口袋看了看，語氣讚許：“你這狍子養得好，皮毛亮，肉質肯定嫩；還有這乾菜，看著就乾淨，比市面上買的強多了。去年我給廠裡職工發了你們的大棚蔬菜，大家都誇好，說新鮮、口感好，還催著我今年再訂。”
林逍心裡一鬆，知道王科長這是滿意了，順勢說道：“多謝王科長認可，今年我們農場大棚蔬菜計劃擴大種植面積，種了黃瓜、西紅柿、茄子、豆角，還有各種綠葉菜，產量能比去年翻一番，品質肯定和去年一樣好。另外，養殖場的狍子、野兔、環頸雉出欄量也會增加，到時候還得麻煩您多關照，廠裡職工福利、食堂採購，多想著點我們。”
王科長點點頭，領著眾人進屋，讓愛人端上滾燙的紅糖水和瓜子、花生。“放心吧，”王科長坐在炕邊，語氣篤定，“你們農場的東西貨真價實，我肯定優先採購。今年廠裡春假福利、五一福利，還有食堂的日常採購，我都跟你訂了。大棚蔬菜我先訂五千斤，分批次送過來，野味的話，野兔訂兩百隻，環頸雉訂一百隻，狍子肉訂一百斤，你看怎麼樣？”
林逍聞言，喜出望外，連忙起身道謝：“太感謝您了，王科長！您放心，我們一定保證品質，按時送貨，絕不耽誤您用。以後有任何需求，您隨時跟我說，我們一定盡力滿足。”鄭雲也在一旁補充道：“王科長，我們的大棚蔬菜都是現摘現送，保證新鮮，乾菜也都是今年新曬的，您可以放心。”王科長笑著點頭：“我信得過你們，你們年輕人踏實肯幹，肯定能把農場搞好。”
幾人又寒暄了幾句家常，聊了聊今年的年景和蔬菜、野味的長勢，林逍反覆叮囑王科長有任何需求隨時聯絡，才帶著眾人起身告辭。走出紡織廠家屬院，虎子忍不住興奮地說：“逍子，成了！王科長訂了這麼多，今年大棚蔬菜和養殖場的銷路算是穩了一半了！”林逍笑著點頭，心裡也格外踏實：“這只是第一家，後面還有幾家，咱們繼續努力，把剩下的禮送好，爭取多敲定些訂單。”
接下來，一行人趕往配件廠，找到劉科長。劉科長是個爽朗的東北漢子，性格直來直去，一開門看到林逍他們，就一把拍在林逍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讓林逍踉蹌了一下，劉科長卻哈哈大笑起來：“林逍，你可算來了！我正想著過完年就去找你呢，去年的環頸雉和大棚蔬菜，廠裡領導和職工都愛吃，都說要再訂點。”
林逍揉了揉肩膀，也跟著笑：“劉科長，給您拜年來了！多謝您去年的關照，我們特意帶了點禮品，您收下。三十斤狍子肉、二十隻野兔、十隻環頸雉，十斤大棚乾菜，兩瓶高粱酒、兩條大生產煙，都是自家產的，不值錢，就是一點心意。”他把禮品清單遞過去，又補充道，“今年我們大棚蔬菜產量翻倍，品種也多，養殖場的野味也能供上貨，您要是有需求，儘管跟我說。”
劉科長接過清單，掃了一眼，毫不客氣地收下：“行，我就不跟你客氣了，你這孩子實在，東西也好，我肯定支援你。今年廠裡職工福利，我跟你訂三千斤大棚蔬菜，野兔訂一百五十隻，環頸雉訂八十隻，狍子肉訂八十斤，食堂也會長期從你這採購蔬菜和野味，保證讓你銷路不愁。”他頓了頓，又說，“我還有幾個朋友，在別的廠當採購，我把你推薦給他們，到時候讓他們聯絡你，也給你拓寬拓寬銷路。”
林逍心裡一暖，連忙道謝：“太感謝您了，劉科長！您不光自己照顧我們，還幫我們推薦客戶，這份情我們記一輩子。您放心，我們一定保證品質，絕不辜負您的信任和推薦。”劉科長擺擺手：“客氣啥，都是互相幫襯，你把東西做好了，我也能放心地推薦給別人。”幾人又聊了幾句，林逍再次道謝後，才帶著眾人離開，奔赴下一家水泥廠。
水泥廠的張科長話不多，性格沉穩，住在廠區附近的家屬院。看到林逍一行人送來的禮品，他沒有過多客套，只是仔細查看了野味的品相和乾菜的質量，又看了看清單，語氣平靜地說：“東西我收下了，多謝。去年你們的蔬菜和野味都不錯，品質穩定，今年我這邊繼續跟你訂。大棚蔬菜訂兩千斤，野兔訂一百隻，環頸雉訂六十隻，狍子肉訂五十斤，都是給職工發福利用的，到時候按時送過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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