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拍攝電影的目的是什麼呢?”
問題很簡單,卻直指核心。王漢彰幾乎沒有猶豫,脫口而出:“賺錢!賺大錢!”
他說得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掩飾。江湖上混久了,他早就明白,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是說給外人聽的,真正的動力,無非名利二字。
他王漢彰不是藝術家,不是理想主義者,他是個生意人,是個在亂世裡刨食的江湖人。拍電影,和開賭場、跑碼頭、開窯子的生意一樣,都是為了錢。
強森臉上的笑意更盛,甚至輕輕拍了下桌子:“冰狗(Bingo)!您是一個誠實的人,我喜歡和誠實的人打交道!”
他用了句洋文,又切回中文,“沒錯,拍電影的唯一目的就是賺錢!什麼他媽的藝術,什麼他媽的理想,統統都是bullshit(瞎幾把鬼)!好萊塢那些大導演、大明星,嘴上說著藝術追求,背地裡算賬比銀行家還精!”
他身體又往前傾了一點,聲音壓得更低,像是要分享一個秘密:“既然是這樣,那咱們為什麼不換個思路?為什麼不先拍幾部小成本的電影,一來是利用這幾部電影賺錢,二來是招募一個技術團隊,練練手。等到咱們賺到了足夠的錢,團隊的技術也磨練出來了,最後,我們就可以著手拍攝這部《血濺津門》了!你覺得我的這個建議怎麼樣?”
“小成本電影?”王漢彰皺著眉重複,“什麼樣的小成本電影?”他腦子裡閃過一些念頭:街頭喜劇?新聞短片?還是像茶館裡說書先生講的那種小段子?
強森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動作有些大,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輕微的摩擦聲。他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興奮和某種世故的神采,藍眼睛亮得灼人。
“成人愛情動作片!”他宣佈道,字正腔圓。
“成人愛情動作片?”王漢彰重複了一遍強森的話,臉上露出了迷茫的神色,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這個詞組合在一起,每個字他都懂,但合起來的意思卻模糊不清。
他試探著問:“這……這是什麼內容?愛情?武打片?”他試圖用自己理解的概念去套,但總覺得不對勁。
“NO!NO!NO……”強森一臉壞笑地搖著頭,右手食指在面前晃了晃,那神態像個兜售禁品的掮客,神秘又帶著慫恿,“在美國,這種片子叫做stag fil或者skers。通俗點來說,就是地下澀情電影!”
“地下……澀情電影?”王漢彰的瞳孔微微收縮。這個詞像一顆石子投入他心湖,激起的不只是漣漪,還有深層的警惕與隱約的悸動。在他印象裡,電影是一種高大上的娛樂,是天寶樓裡西裝革履的男士、身著長裙的姑娘看的是《疤面煞星》、《魂斷藍橋》這樣的好萊塢鉅作,是報紙上吹捧的“現代藝術”。他怎麼也沒想到,強森要拍攝的,竟然是這種上不得檯面的東西!
“對!”強森斬釘截鐵,他繞過辦公桌,走到房間中央,彷彿舞臺上的演講者,開始揮舞手臂,描繪他那套見不得光卻利潤驚人的藍圖。“我在美國的時候,參與制作過幾十部這種電影。內容很簡單,一般是脫衣舞娘的表演,或者找一些好萊塢落魄的女演員、想出名想瘋了的模特,進行真槍實彈的表演。當然,前提是要年輕、漂亮,身材好……觀眾愛看這個。”
王漢彰沒說話,但許家爵在一旁倒吸了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陳墨軒則下意識地推了推眼鏡,喉結滾動了一下,不知是緊張還是別的什麼情緒。
“這……這能行嗎?”王漢彰終於問出聲,語氣裡的懷疑很重,但仔細聽,又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他想起南市那些暗門子,想起日租界裡燈火曖昧的歌舞廳,想起碼頭工人攢幾個月錢就為了去一趟“快活林”。是人,就有慾望。有慾望,就有生意。
“行!當然行!”強森信心滿滿,他走到王漢彰面前,雙手撐在辦公桌沿上,身體前傾,形成一個壓迫性的姿態,但眼神里是熱烈的推銷意味。“我在美國的時候,製作一部這樣的影片只需要500到2000美元!成本低得驚人!但每部片子的收益,都達到了投資額的十幾倍,甚至幾十倍!”
他直起身,從他的破揹包裡掏出一個薄薄的皮夾,從裡面小心地抽出一張剪報,雖然邊緣磨損,但字跡依稀可辨。他將剪報推到王漢彰面前。
“您看,這是《洛杉磯時報》娛樂版的一小塊報道,當然,沒指名道姓,只說‘某種地下影片市場繁榮’。但圈內人都知道說的是什麼。”
強森指著上面一段文字,一臉自豪的說:“最賺錢的一部片子,叫做《女僕》,雖然沒有署名,但我可以告訴您,這部片子就是我自編自導的。”
“這部30分鐘的電影總共投資了1500美元,主要是給了女演員1000美元——那是個前百老匯合唱演員,長得像珍·哈露!剩下的就是膠片和場地的費用。男演員是一個猶太佬,也是這部電影的投資人之一,他沒要錢,只是過了一把癮。哈哈……哦,,咱們繼續說這部電影。它的最終收益是……”
強森故意停頓了一下,看到王漢彰的目光緊緊盯著剪報,許家爵也湊了過來,陳墨軒雖然不好意思,卻也忍不住伸長脖子。
強森滿意地笑了笑,丟擲了最關鍵的數字:“最終的收益是……”他拉長了語調,吊足了胃口,“是四萬五千美元!收益高達三十倍!可以說是一本萬利!”
“四萬五……千?”許家爵失聲叫了出來,聲音都變了調。三千大洋對他而言已是鉅款,四萬五千美元,那得是多少大洋?他腦子飛快地算著,手指頭差點不夠用。
王漢彰也嚥了一口不存在的口水!喉嚨發乾。1500美元換來美元!整整三十倍的利潤,這他媽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不,是掉金磚啊!他這些年刀口舔血,跟袁文會鬥,跟日本人周旋,在碼頭、賭場、煙館裡扒拉,攢下的家底固然不少,但何曾有過如此暴利?這比走私煙土、開暗賭檔還要來得快,來得猛!
他差一點就拍桌子定板,立刻答應強森的要求。熱血上湧,眼前彷彿已經看到成捆的美鈔、閃光的銀元。但就在話要衝出口的剎那,一股寒意從心底升了起來。
拍攝這種電影,畢竟有傷風化。就算是拍出來了,也不可能在電影院裡大張旗鼓地放映。天寶樓是天津衛數得著的正經影院,來的有頭有臉的人物不少,這要是放那種片子,招牌立馬就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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