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是在討價還價,是在試探底線。先要把困難說得足夠大,把風險說得足夠高,這樣如果最後勉強答應了,對方才會更承情,才會覺得他確實是克服了巨大困難才辦成的事。而如果最後辦不成——這種可能性很大——他也有足夠的理由可說:早就說過難辦了,是你非要讓我試試的。
這是一種生存智慧,是在江湖上摸爬滾打多年練出來的本能。永遠不要輕易承諾,永遠要把困難說在前面,永遠要給自己留好退路。
陳恭澍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我早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意味。只見他邊笑邊說道:“如果這件事好辦的話,我也不會來麻煩師弟你了。”
他身體前傾,聲音壓低,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疾風知勁草,國亂顯忠臣!眼下這個局面,這對於師弟你來說,正是一個展現能力的好機會!一個讓上峰看到你的價值的好機會!如果這件事辦得漂亮……”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王漢彰:“我會向戴局長親自彙報。戴局長最欣賞的,就是有能力的年輕人。到時候,師弟你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陳恭澍的這些話說得很漂亮,很動聽。但王漢彰一個字都不信。
他太清楚了。什麼“疾風知勁草”,什麼“國亂顯忠臣”,什麼“戴局長最欣賞有能力的年輕人”——這些都是場面話,是哄人賣命的漂亮話。真正的情況是什麼?是他這樣的外圍人員,幹好了,功勞是上頭的;幹砸了,黑鍋是自己的。是他這樣的江湖人物,在軍統眼裡不過是工具,用完了就可以扔的工具。
但拒絕,肯定是不行。得罪軍統北平站站長,後果不堪設想。不過,陳恭澍說了,只是蒐集情報,不需要親自抓人。這或許是個折中的方案。
進退維谷間,王漢彰無奈的選擇了妥協。只見他嘆了口氣,說道:“陳師兄,不是我推辭,只是這件事真的不好辦啊!”
他頓了頓,看著陳恭澍,眼神里流露出一種“為了兄弟兩肋插刀”的義氣:“不過看在咱們是同一個幫頭的師兄弟的份兒上,既然是師兄你開了口,我王漢彰就不能說個‘不’字!更何況湯玉麟這個老逼尅的不戰而逃,大片國土淪喪敵手,這他媽妥妥的就是國賊,人人得而誅之!咱們乾的這件事,也算是替天行道!”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慷慨激昂。連王漢彰自己,在說的那一刻,都有幾分被感染了。是啊,湯玉麟確實是國賊,確實該抓。如果能在不把自己搭進去的前提下,為這件事出點力,也算是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坐直身體,擺出認真辦事的姿態:“這樣,我現在就去意租界找人問問。我在那邊有幾個朋友,或許能摸清楚湯玉麟那幢宅子裡面的情況。”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親自去。這種事,交給別人我不放心。”
陳恭澍讚許地看著王漢彰,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那笑容比之前真誠了些,但也更讓人捉摸不透。
“師弟很專業嘛!”他說,點了點頭,“那這件事就拜託師弟了!”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表情嚴肅起來:“不過有件事我得提醒師弟。通緝湯玉麟的事情,何委員長那裡催的很緊。時間不等人。咱們只有三天的時間!三天之內,必須有進展。”
三天。王漢彰心裡一沉。這麼急。
“你最好抓緊時間。”陳恭澍站起身,從風衣內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有了結果之後,你到國民飯店的302房間去找我。我住在那裡。”
王漢彰也連忙站起來,接過名片。名片很簡潔,白底黑字,南京仁記商行和一個電話號碼,其他什麼都沒有。這是典型的特務作風——越簡單,越安全。
王漢彰見狀,也連忙跟著站了起來,開口說:“陳師兄放心,一有訊息,我立馬去找你!”
陳恭澍戴上禮帽,拍了拍王漢彰的肩膀,那動作既有親近,也有一種上級對下級的意味:“好,那我就等師弟的好訊息了!”
他轉身,大步走出了會客廳。風衣的下襬在身後輕輕擺動,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穩而有節奏的響聲。
王漢彰送他到公司門口,看著他坐上停在街邊的一輛黑色轎車,車牌是北平的。轎車緩緩駛離,消失在街道的車流中。
王漢彰站在門口,望著轎車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裡卻一片冰涼。
軍統。湯玉麟。三天時間。
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