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漢彰把目光投向門口。一個三十多歲、穿著一身灰色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他個子不高,但很結實,肩膀寬闊,走路的步伐很大,很有力。他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抹了髮油,在燈光下泛著光。臉上留著精心修剪的小鬍子,典型的義大利式樣。
王漢彰連忙衝他招了招手,開口喊道:“嘿,強尼,在這……”
強尼站在門口,看到了窗邊的王漢彰。他點了點頭,快步走了過來,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咚咚”的響聲。
“王!”他走到桌前,用帶著義大利口音的中文說,聲音洪亮,“抱歉,讓你久等了!巡捕房有點事,耽擱了一會兒。”
他拉開王漢彰對面的椅子坐下,摘下禮帽,放在一旁的椅子上。侍者很快過來,他點了一杯意式濃縮咖啡。
“強尼,好久不見。”王漢彰笑著說,語氣輕鬆,“最近怎麼樣?”
“忙,非常忙!”強尼聳了聳肩,做了個誇張的表情,“租界裡事情多,巡捕房要管,洋行也要管。最主要的是,那些該死的日本瘋子,打亂了我們的貨運計劃!”
寒暄了幾句,咖啡送來了。強尼端起小小的咖啡杯,一口喝掉半杯,然後放下杯子,看著王漢彰,眼神變得認真起來:“王,你這麼著急地叫我過來,有什麼事?有什麼話不能在電話裡面說?”
他的中文說得不錯,雖然有點口音,但表達很清晰。這是在中國混久了練出來的。
王漢彰沒有馬上回答。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強尼,我想請你幫個忙。”
強尼挑了挑眉,也壓低了聲音:“什麼忙?你說。”
“我想弄一份二馬路38號的建築結構圖。”王漢彰說,眼睛盯著強尼,“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想知道關於這幢房子內部的所有情況,總之,一切你能弄到的資訊。”
強尼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眼神變得銳利而警惕。
“二馬路38號?”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更低了,“哦,那是湯大帥的住處。”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了一個神秘的笑容,那笑容裡有好奇,有試探,也有職業性的警惕:“湯大帥現在可是炙手可熱的人物啊!全天津,不,全中國都在談論他。怎麼,你對他感興趣?”
他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耳語:“還是說你想……”他偷偷地做了一個手勢——右手作刀狀,在脖子前劃過。那是“割喉”的意思。
王漢彰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這個問題不能回答。他不能透露軍統的事,也不能透露自己的真實目的。他需要資訊,但不需要讓強尼知道太多。
沉默了幾秒鐘,王漢彰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到強尼面前。信封很厚,裡面裝的是錢——義大利里拉,不是大洋。
“具體的細節我不能跟你說。”王漢彰開口說,語氣誠懇,“這件事涉及到一些……敏感的東西。知道得太多,對你沒好處。”
他看著強尼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不過你放心,我絕對不會給你惹麻煩。我只需要資訊,不會在租界裡動手,也不會做任何讓租借當局難堪的事。這一點,我可以保證。”
強尼的目光落在那信封上。厚厚的信封,能看出裡面鈔票的輪廓。他的喉結動了動,嚥了一口口水。那是貪婪的反應,王漢彰看得很清楚。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強尼的手並沒有伸向那個信封。
他抬起頭,看著王漢彰,臉上露出了遺憾的表情,那種真實的、不是裝出來的遺憾。
“王,”他開口說,聲音很輕,“我們是朋友。真正的朋友……”
他頓了頓,繼續說:“既然是朋友,那我就不能賺朋友的昧心錢。有些錢能賺,有些錢不能賺。特別是……當這件事可能給你或者你背後的人帶來麻煩的時候。”
王漢彰心裡一沉。強尼這是什麼意思?拒絕?還是……
強尼看了看四周,確認沒人注意他們,然後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聲:“告訴你一個絕密的訊息。現在知道這個訊息的,不超過十個人。我也是一個小時前才從巡捕房高層那裡聽說的。”
他頓了頓,看著王漢彰,眼神嚴肅:“就在今天下午,大概五點左右,那位湯大帥,租用了義大利駐華營的一艘快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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