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元勳臉上的豪邁表情瞬間凝固了。那雙嵌在胖臉上的小眼睛,本是眯縫著透著生意人的殷勤,此刻卻驟然縮緊,眼底的精明與警惕如退潮後裸露的礁石,嶙峋而冰冷。
他不是初出茅廬的雛兒,在北平城這片海里撲騰了四十多年,從打磨衚衕裡踩著縫紉機踏板的小學徒,熬到前門大街上擁有“應元泰”這塊金字招牌的掌櫃,什麼風浪沒見過?
又在龍蛇混雜的青幫裡認了香堂,雖然只是“悟”字輩的弟子,卻也浸淫久了,明白江湖水深的道理。察言觀色、掂量輕重的本事,早已刻進骨子裡,成了他在這座千年帝都安身立命的本能。
這位突然冒出來的“通字輩師叔”,對那個“一撮毛”如此感興趣,問得如此具體,其意圖……恐怕絕不簡單。
應元勳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緩緩往下沉。他那雙因常年捏針握剪、熨燙布料而略顯粗糙泛紅的胖手,無意識地互相搓揉著,指腹摩擦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彷彿這樣就能搓掉心頭那股莫名的不安。八仙桌暗紅色的漆面映出窗外斑駁的光影,也映出他微微變色的臉。
那“一撮毛”一看就不是尋常富戶,身邊帶著兇悍保鏢,住在六國飯店那種地方,背景必然深不可測。如果自己透露了關鍵資訊,對方真要做出什麼事來……
事後追查,他們拍拍屁股一走了之,自己可是坐地戶,跑都沒地方跑,警察肯定能順藤摸瓜的找上門來,那自己這個小小的裁縫鋪,可就要大禍臨頭了!
想到此處,應元勳的胖臉上立刻浮現出濃重的為難之色。他搓著那雙因常年拿針握剪而略顯粗糙的胖手,嘴角扯出一個尷尬又歉然的笑容,說話也開始支吾:“這個……師叔,不是我不肯幫忙……實在是,幹我們這行有行規,客人的事情,不能隨便往外說。這要是傳出去,我這小店的名聲……往後可就沒人敢來找我做衣服了。還請師叔您老人家體諒,多多體諒……”
話說完,他偷眼去覷王漢彰的神色。這位“師叔”臉上那層溫和的笑意似乎並未消退,依舊淡淡地掛在嘴角,可眼神卻好像深了幾分,像平靜的湖面下暗流湧動。應元勳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王漢彰似乎早就料到了有此一遭。江湖輩分、香火情誼,在茶樓酒肆裡或許能換得一席之地、幾句閒話,但到了真刀真槍、關乎身家性命的資訊面前,往往輕飄飄如同柳絮。要撬開緊緊閉住的嘴,需要更有分量的東西。
他沒有再說什麼,右手不緊不慢地伸向自己西裝內側,解開一個暗釦,從皮帶內側一個特製的薄夾層裡,捻出一件物事。
金光,在略顯昏暗的二樓會客室裡,驀然一閃。
那光芒並不刺眼,卻沉甸甸、黃澄澄,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質感,瞬間攫住了房間裡所有的注意。那是一根金條,標準的“小黃魚”,一寸來長,方方正正,成色十足,在從雕花窗格透進來的、帶著浮塵的光柱裡,流轉著溫潤而又無比誘人的光澤。它不像銅元那般喧囂,也不像銀元那般清冷,它就那樣靜靜地躺在王漢彰的指間,彷彿凝聚了所有的財富與慾望。
王漢彰將它輕輕放在暗紅色的八仙桌桌面上。桌面光滑,金條落下時發出“嗒”一聲輕響,聲音不大,卻像敲在應元勳的心尖上。
王漢彰的手指接著向前一推,金條便順從地滑過光潔的漆面,不偏不倚,穩穩停在應元勳面前,距離他擱在桌上的胖手,不到一尺。
“師侄的難處,我明白。”王漢彰的聲音依舊平靜,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字字清晰,鑽進耳朵裡便不容忽視,“江湖有江湖的規矩,生意有生意的門道,這我都懂。所以,我也不能讓師侄白擔風險、白忙一場。”
他略微停頓,目光如實質般落在應元勳臉上。“你把剛才去六國飯店,給那位‘一撮毛’量尺寸。從進門到出門,所見所聞,尤其是關於他本人、他房間、他當時在做什麼……原原本本,告訴我。這根小黃魚,就是你的酬勞。而且……”
王漢彰笑了笑,繼續說:”這些話出的你嘴,入得我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哦,還有我深身後的這位老哥!你放心,你所說的一切,只有咱們三個人知道,絕對不會給你惹麻煩!“
說完,他便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看著應元勳。旁邊的陳恭澍,自始至終保持著沉默,連姿勢都未曾大變,但此刻,他那平靜無波的目光,也似乎隨著金條的到來,增添了一分無形的壓力。
金條,就靜靜地躺在那裡,距離應元勳的手不到一尺。
應元勳的呼吸,瞬間粗重了。
他的喉嚨裡發出“嗬”的一聲輕響,像是被什麼噎住了。他的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住桌上那抹金黃,瞳孔急劇放大,彷彿那不再是金屬,而是一個擁有魔力的旋渦,要將他整個魂魄都吸攝進去。
胖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細微顫動著,貪婪、渴望、恐懼、猶豫、掙扎……種種激烈衝突的情緒在他眼中輪番上演,使得他那張原本顯得圓滑世故的臉,此刻竟有些扭曲。
他的喉結上下劇烈滾動,乾嚥了一口並不存在的唾沫,下意識地伸出舌頭,舔了舔突然變得乾燥起皮的嘴唇。1933年的北平,時局動盪,物價雖未飛漲,但普通百姓的日子依舊緊巴。
這樣一根足色的一兩金條,在黑市上能穩穩換到一百二三十塊大洋!一塊大洋能買三十斤上好粳米,四五口之家一個月的嚼穀也就十來塊大洋。這根小黃魚,足以讓一個普通家庭寬寬裕裕過上一年還有餘!
對他應元泰西裝店的掌櫃來說呢?一年到頭,鋪子裡的縫紉機“噠噠”響個不停,夥計們忙得腳不沾地,迎來送往,笑臉相迎,刨去各項開銷,落到自己手裡的純利,好的年景也不過幾百塊大洋大洋。這一根金條,幾乎抵得上他小半年的辛苦所得!而且,是硬通貨,是亂世裡最讓人心安的壓箱底寶貝!
看著近在咫尺、觸手可及的金條,應元勳那隻保養得還算不錯、只是指節略顯粗大的胖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手指的肌肉記憶似乎超越了大腦的恐懼,一點點、一點點地向桌面挪去,指尖的汗意幾乎要在光滑的桌面上留下痕跡。距離在縮短,一寸,半寸……那冰涼堅硬的金屬質感彷彿已經提前傳遞到了指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