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幫最後一個大佬》第536章 連告別都要特別的設計(1)

作者:長空利劍·6個月前

1933年4月22日,下午五點二十分。

計程車在息遊別墅後門停下時,王漢彰的手在車門把手上停頓了整整三秒鐘。他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微微凸起,像地圖上註定無法交匯的河流。

“先生?”司機從後視鏡裡投來疑惑的一瞥。

王漢彰猛地鬆開手,彷彿那鍍硌的車門把手突然變得滾燙。“走吧。”他的聲音乾澀得像兩張砂紙在摩擦,“法租界,國民飯店。”

車子緩緩啟動。王漢彰刻意沒有回頭去看這個他們隱藏了七天的世外桃源。就像七天前那個血腥的夜晚,他帶著莉子逃離貝當路的小洋樓時一樣。只是這一次,他們要去的地方,不是藏身之所,而是交還之地。

本田莉子坐在他身旁,穿著那身過於寬大的藍色布裙。深藍近黑的布料吞噬了她身體所有的曲線,也吞噬了她臉上最後一點鮮活的血色。

她的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手指緊緊絞在一起,指節白得像玉,冷得像冰。上車後,她沒有說一句話,只是微微側著頭,望向車窗外流動的街景——賣糖炒栗子的小販、拎著菜籃匆匆回家的婦人、黃包車伕汗水淋漓的後背、商鋪玻璃上反射出的破碎天空。

她的側臉在午後漸斜的光線裡,呈現出一種瓷器般的脆弱與完美。王漢彰注意到,她的睫毛很長,此刻正微微顫抖,像被雨打溼的蝶翅。這讓他想起了在“息遊別墅”昏黃的燈光下,這雙眼睛如何從最初的驚惶變成絕望,又從絕望變成死寂,最後變成此刻這種……空無一物的平靜。

這平靜比任何哭喊都更讓他恐懼。

計程車駛過金剛橋。海河的水在夕陽下泛著渾濁的金紅色,像稀釋的血。幾艘運煤的駁船緩慢駛過,汽笛聲嘶啞悠長,彷彿垂死巨獸的嘆息。王漢彰忽然想起於瞎子的卦——踏破劫煞路,硬闖取捨關。此刻他們就在水上,在命運的河流中央,朝著一個確定的、不可逆轉的關卡漂去。

“莉子。”王漢彰刻意用司機聽不懂的日語叫了她的名字,聲音很輕。

本田莉子緩緩轉過頭。她的動作很慢,彷彿每個關節都需要克服巨大的阻力。她的目光落在王漢彰臉上,那雙眼睛依舊很漂亮,只是瞳孔深處那片曾經為他燃燒過的火焰,此刻已經徹底熄滅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燼般的餘溫。

“王桑,”莉子同樣用日語輕聲回應,嘴角甚至努力牽動了一下,試圖做出一個“我很好”的表情,但那肌肉的抽搐最終只形成了一個悽楚的、失敗的微笑,“不用擔心。我都記住了。”

她說的是那套精心編織的謊言——如何在基督教女青年會“偶然”發現她,如何確認身份,如何“說服”她來見舅舅。每一個細節都經過反覆推敲,每一個時間點都嚴絲合縫。

這是王漢彰作為特工的本能,也是他作為男人最後的、可悲的“保護”——至少,要用一個完整的故事,護住他們之間那點見不得光的真情。

可王漢彰此刻突然痛恨起自己的。為什麼連告別都要特別的設計?為什麼連最後一點真實都要掩埋?

“我不是說那個。”王漢彰的聲音更低,幾乎被引擎聲淹沒。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莉子的手,但在指尖即將觸碰到她冰涼皮膚的瞬間,又猛地縮了回來,像被無形的火焰燙傷。“我是說……你……”

其實,王漢彰自己也不知道想說什麼?說你還好嗎?說你恨我嗎?說對不起?說你留下來吧?開弓沒有回頭箭!現在,說什麼都已經為時晚矣……

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發酵成苦澀的硬塊。他最終只是搖了搖頭,重新看向窗外。街景在加速倒退,像被一隻無形的手飛快撕去的日曆頁。他懷裡的那塊白金懷錶沉甸甸地貼著胸口,秒針走動時輕微的“滴答”聲,透過肋骨,直接敲擊在他的心臟上。

每一秒,都離分別更近一步。

五點四十分整,計程車駛入國民飯店的庭院。

雖然長城防線激戰正酣,但國民飯店依舊是一片歌舞昇平。計程車駛進國民飯店的庭院,大門兩側穿著淺黃色制服,頭戴法式高筒帽的門童就迎了上來。門童將出租車引領到迴轉車道上,緩緩地駛向國民飯店的旋轉門前。車子剛剛停穩,門童上前輕輕地打開了車門。

王漢彰和本田莉子依次從車上下來,站在一旁的門童開口問道:“先生您是用餐還是去跳舞?”

王漢彰掏出一枚大洋,用拇指一彈,朝著門童飛了過去,就聽他他面無表情的說道:“有預約,223包房!”

門童一把接過飛過來的大洋,忙不迭的說道:“好的先生,我帶您過去……”說著,他伸手去接王漢彰手中的提包。

王漢彰搖了搖頭,說:“不用了,我們自己過去就行!”他看了身後的本田莉子一眼,示意她跟上,邁步走進了國民飯店的大廳。

走進大廳的瞬間,王漢彰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特工的直覺像細密的針,刺穿著他的每一寸皮膚。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國民飯店他不是頭一次來。往日這個時間,正是華燈初上、歌舞升騰的前奏。留聲機裡流淌著周璇或白光軟綿綿的歌聲,舞廳裡已經傳出男人矜持的笑聲和女人高跟鞋敲打地板的“咔咔”聲,空氣裡混合著香水、雪茄和酒精的甜膩氣息,那種奢靡的、醉生夢死的氛圍,是天津衛夜生活最精準的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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