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223包廂門前,王漢彰停了下來。深色的橡木門緊閉著,門上黃銅門牌反射著走廊壁燈的光。門裡,就是石原莞爾。門外,就是他必須親手斬斷的“舊緣”。
他深吸了一口氣。這口氣吸得如此之深,彷彿要將肺裡所有殘存的、屬於“息遊別墅”那個封閉世界的空氣都置換掉,換成此刻國民飯店裡這種混合了雪茄、香水、以及無形硝煙的現實空氣。
然後,他看了身後的本田莉子一眼。
只一眼。
她的臉在走廊昏暗的光線下,白得像深夜的月亮。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裡倒映著壁燈的光點,像兩顆凝固的淚。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極輕地、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那不是一個拒絕的動作,而是一種……認命。一種“就這樣吧”的徹底放棄。
王漢彰感到心臟被那眼神狠狠刺穿。他幾乎要轉身,抓住她的手,說“我們走,不進去了,我帶你逃,逃到天涯海角”。
但於瞎子的話像警鐘一樣在腦海裡轟然迴響:“踏破劫煞路,硬闖取捨關!……該舍的舍,該放的放,該忘的忘。塵緣孽債,兒女情長,在生死大局面前,都是迷障。”
貝當路小樓裡噴濺的腦漿、軍統特務冰冷的眼神、趙若媚在關東軍手裡生死未卜的臉、……所有這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閃過。
他已經沒有退路。從他答應石原莞爾尋找莉子的那一刻起,從他選擇繼續潛伏在天津衛這張複雜的網裡那一刻起,從他身上還揹負著其他人生死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退路了。
愛情,在戰爭面前,是奢侈品。而他,消費不起。
王漢彰抬起手。手指蜷起,指節對準橡木門板。叩響。
聲音不輕不重,剛好三下。節奏平穩,像一個真正來完成委託的、問心無愧的中間人。
幾秒鐘的等待,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門內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接著是門鎖轉動的聲音。
橡木門向內開啟。
竹內副官站在門口。他穿著合體的西裝,腰板挺得筆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雙眼睛像探照燈一樣,從王漢彰臉上掃到本田莉子臉上,再掃回來。那目光裡沒有任何歡迎,只有審視、評估、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王漢彰的臉上,立刻堆起了那種他練習過無數次的、商人間虛偽而熱情的笑容。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姿態恭敬但不過分卑微,聲音朗朗:“竹內副官!人我帶來了!”
他的目光越過竹內肩頭,看向包廂內。石原莞爾正從靠窗的沙發上站起身。
包廂裡的光線比走廊明亮許多。水晶吊燈灑下暖黃色的光,照在鋪著白色亞麻桌布的圓桌上,照在晶瑩的高腳杯上,照在石原莞爾那張此刻難得流露出明顯情緒的臉上。
王漢彰第一次在這位關東軍“大腦”的臉上,看到了如此清晰的激動。不是平時那種深藏不露的滿意,不是算計得逞後的矜持,而是一種近乎於……失而復得的、屬於“人”的情感。
石原莞爾快步走到門前,他的腳步甚至有些匆忙,目光牢牢鎖定在莉子臉上,那眼神專注得彷彿包廂裡其他人都不存在。
“進來,進來說話。”石原的聲音比平時溫和,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竹內副官側身讓開。王漢彰向莉子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動作標準得像最稱職的引路人。本田莉子垂著眼,邁步走進包廂。她的腳步很輕,落地時幾乎無聲,藍色布裙的裙襬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像深藍色的水波。
王漢彰緊隨其後,在踏入包廂的瞬間,他的眼角餘光迅速掃過整個空間——窗戶朝向庭院,裝有鐵藝欄杆;除了正門,沒有其他出口;桌上有一瓶威士忌;牆角衣帽架上掛著一件風衣;空氣中除了雪茄味,還有一絲淡淡的、屬於石原莞爾的古龍水味。
房門在他身後被竹內輕輕關上。“咔噠”一聲輕響,像某種命運的鎖被扣上。
“石原閣下,”王漢彰繼續扮演他的角色,笑容可掬,語速適中,“莉子小姐這段時間一直在天津基督教女青年會擔任打字教師。說來也是巧了,我的一個朋友,他的太太也在女青年會工作。那天我們在家中小聚,閒聊時說起這件事,描述了大致情況。他太太一聽就說,她們會里有一位平時不怎麼愛說話的年輕女教師,年紀樣貌都頗為相似……”
王漢彰流暢地背誦著那套說辭,每一個細節都無懈可擊。他的眼睛看著石原,餘光卻始終留意著莉子。她站在包廂中央,離石原兩步遠,雙手依舊絞在身前,頭垂得更低,肩膀微微內收,整個人縮在那件寬大的藍裙裡,像一隻試圖把自己藏進殼裡的蝸牛。
“您說這不是湊巧了嘛?第二天,我就帶著您給我的照片,去了基督教女青年會。看門的那個法國嬤嬤死活不讓我進去,我費了半天勁,才從旁邊的教會醫院翻牆進去的。找到莉子小姐之後,我拿著照片一看,這不就是您要找的人嗎?石原閣下,現在人我給您帶來了……”
石原莞爾似乎並沒有認真聽王漢彰的解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莉子身上。他走近一步,雙手輕輕扶住莉子的上臂。那是一個長輩關切的動作,但王漢彰注意到,石原的手指按得很穩,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既不會讓莉子感到被冒犯,又確保她無法輕易掙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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