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漢彰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
他只記得有人遞過來一杯又一杯。最開始是白蘭地,後來葡萄酒桶被撬開了,深紅色的酒液從木桶的龍頭裡流出來,帶著一股微澀的橡木桶氣味,裝滿了每一個能盛液體的容器——搪瓷缸子、錫杯、水壺蓋、甚至一個不知從哪裡翻出來的牛角杯。
沒有人計較杯子對不對,沒有人計較酒是不是摻了水,在這個夜晚,酒精就是酒精,能讓人暫時忘掉那些不想記住的事情就好。
他接過來就喝,不接也喝。有人把酒遞到他手裡,他就灌一口。有人從他手裡把杯子拿走,他也沒在意,反正過不了幾分鐘又會有另一個杯子被塞進來。
他的意識像是被泡在了溫水裡,一層一層地往下沉。最開始還很清醒,能聽清周圍的人在唱什麼歌,能看到火光照在每個人臉上的暖紅色,能感覺到腳下土地的堅實。
然後是微醺的階段,笑聲和歌聲像是被調大了音量,所有人的臉都變得更親近了,連平時不怎麼說話的人也勾肩搭背地摟在一起唱歌。再然後,就是一片一片的空白。
他記得和艾琳娜跳了三支舞。第一支是《西班牙鬥牛舞曲》,他的步子亂七八糟,踩了艾琳娜的腳至少兩次,每次踩到她都皺一下鼻子,笑著說“你的腳比卡車輪子還硬”。
第二支是一首慢歌,他不記得曲名了,只記得艾琳娜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手指很輕,像是在彈琴鍵。篝火的火光打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勒出一圈金色的邊,淺棕色的頭髮在光裡變成了近乎蜜糖的顏色。她的睫毛很長,在火光下投出兩道彎彎的陰影。她笑的時候會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兩顆門牙之間有一條極細的縫隙,那縫隙讓她笑起來不那麼完美,卻更真實。
第三支舞的時候,他已經醉得很厲害了,腳步發飄,整個人的重心不穩,艾琳娜幾乎是抱著他在原地慢慢晃,她的雙手環著他的腰,他的胳膊搭在她肩上。他記得自己低頭的時候聞到了她的髮香——不是香水的味道,是碘酒和肥皂混在一起的、戰地護士特有的氣息,辛辣而乾淨。
篝火晚會一直持續到凌晨。王漢彰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被人扶進帳篷的,也不記得帳篷裡發生了什麼。他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腦袋像要炸開一樣,太陽穴突突地跳,每跳一下就疼一下,像是有個人拿錘子在他腦子裡敲。
他翻了個身,動作很慢,每移動一寸都要停下來等那股頭疼緩過去,像是在冰面上小心翼翼地挪步。
然後他的身體碰到了另一個身體。溫熱的。光滑的。帶著體溫的皮膚。
他的手僵住了。僵在毯子和身體之間那一小片曖昧的空間裡,指尖還殘留著觸到那片溫熱時的震動,像一根琴絃被撥了一下之後還在微微顫動。
他睜開眼。陽光從帳篷的縫隙裡透進來,光線很刺,疼得他眯起了眼睛。等視線慢慢聚焦之後,他看到了一片裸露的後背。是一個女人的後背。背對著他,側躺著,淺棕色的頭髮散在枕頭上。頭髮在陽光下呈現出層層疊疊的深淺變化,靠近頭皮的地方顏色更深,髮梢則被曬得近乎金色。
她的皮膚很白,不是那種不見天日的蒼白,而是一種健康的白,白裡面透著細微的粉色,像是牛奶裡滴了一滴玫瑰水。她的肩胛骨微微凸起,在背上形成兩道優美的弧線,隨著呼吸緩慢地起伏。她的脊椎是一條淺淺的溝槽,從脖子後面一直延伸到被子蓋住的地方,在陽光下呈現出細膩的陰影。被子滑到了腰際,露出大片光裸的皮膚——腰部的線條很流暢,沒有多餘的脂肪,但也不是瘦骨嶙峋的那種,是年輕女性特有的柔韌的弧線。
她的右肩上有一顆紅色的小痣。不大,比針尖大不了多少,孤零零地綴在肩頭和脖子之間的那片皮膚上,像是誰用硃砂筆在白紙上點了一個印記。
是艾琳娜。那個法國護士。
王漢彰愣住了。不是那種電影裡演的一下子彈起來的愣,而是整個人從裡到外都僵住了的愣。他盯著艾琳娜的後背,盯著那顆紅色的小痣,盯著她肩膀隨著呼吸的微小起伏,努力想把昨天晚上的事情回憶起來,但記憶像是被人用剪刀剪碎了之後又扔進火裡燒了一遍,只剩下一些冒煙的碎片。
他記得和她跳舞。記得她的雙手環著他的腰,記得她的頭頂剛好到他的下巴,記得她的頭髮蹭著他脖子時那種酥麻的觸感。
他記得自己低頭的時候她剛好抬起頭來,兩個人的臉離得很近,近到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拂在自己嘴唇上的溫度。
他記得那一刻他腦子裡閃過了一個念頭——如果時間就停在這一秒,如果這一秒可以無限延長,那該多好。
但他記不清是他吻了她還是她吻了他,記不清是誰先邁出那一步的,記不清他和她是怎麼從篝火旁邊走向帳篷的。
空白。從那個吻到醒來的這一刻,中間是一片完全的、徹底的空白。他像是在看一部被剪輯師剪掉了關鍵十分鐘的電影,劇情還在走,但轉折全沒了,只剩下突兀的結果。
他坐起來,動作很慢,怕驚醒她。身體在坐起來的過程中發出了多處抗議——腰痠,肩膀僵,他低頭看到自己的衣服被堆在地鋪旁邊,摺疊得不整齊,但至少還在一起。褲子搭在旁邊的彈藥箱上,皮帶扣上掛著一根淺棕色的長髮,在從帳篷縫隙裡透進來的光線裡微微發亮。他看著那根頭髮,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段無法翻譯的密碼。
艾琳娜翻了個身。
王漢彰的身體瞬間繃緊了。他把目光從那根頭髮上移開,轉向她的臉。
她面朝他,眼睛還閉著,睫毛在眼瞼下面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的眉毛不濃,修過,但修得很隨意,眉尾有幾根亂長的被忽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