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王漢彰走到了辦公桌的前面,趙金瀚才猛然抬起頭來,看到王漢彰,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
“漢彰?你怎麼來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很驚訝。他繞過辦公桌,走到王漢彰面前,伸出手,又縮回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坐坐坐,”趙金瀚說,“你怎麼突然來香港了?若媚呢?”
“若媚在家,我岳母帶她去醫院了。”王漢彰在椅子上坐下來。
趙金瀚的眉頭皺了一下。“去醫院?她怎麼了?”
“一路上總是吐,可能是暈機,也可能是吃壞了肚子。去醫院看看放心。”
趙金瀚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他四下看了看,確認沒人注意到他們,這才繼續說。
“你們怎麼從英國回來了?”他壓低聲音說,“現在多少人都削尖了腦袋想要往國外跑呢,香港這邊有頭有臉的人都跑了一大半了。英國不是挺安全的嗎?”
王漢彰從口袋裡掏出那包煙,抽出一支,遞給趙金瀚。趙金瀚接過去,叼在嘴裡,王漢彰給他點上。他自己也點了一支,吸了一口,煙霧在房間裡慢慢升騰。
“我得去把我媽媽還有我妹妹接出來。”王漢彰說,“對了,天津那邊現在是個嘛局面?”
這些天他在旅途中,一路上除了報紙上那點簡短的報道,沒有任何訊息。他不知道天津怎麼樣了,不知道29軍守住了沒有,不知道日本人有沒有打進來。
趙金瀚嘆了口氣,把菸灰彈到桌上的菸灰缸裡,搖了搖頭。
“局面堪憂啊。日本人佔了廊坊,把29軍一分為二,首尾不能兼顧。宋哲元的部隊被切成了兩截,南邊的進不去北平,北邊的出不來,兩邊都打不了。”
他又吸了一口煙,繼續說:“我聽說日本人從北面的關東軍調來了一個師團,又從日本國內調來了部隊,從大沽口上岸,沿北寧鐵路向北推進。十萬大軍把北平圍得跟個鐵桶一般,看這架勢是要把宋哲元的隊伍徹底消滅。”
王漢彰的眉頭皺得很緊。十萬大軍包圍北平,29軍能撐多久?他不敢想。
趙金瀚四下裡看了看,把頭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得更低了。
“還有一件事。常委員長前兩天在廬山發表了一個宣告。說如果戰端一開,那就是地無分南北,年無分老幼,無論何人,皆有守土抗戰之責任,皆應抱定犧牲一切之決心。我們只有犧牲到底,抗戰到底,唯有犧牲的決心,才能博得最後的勝利。”
他說完這句話,往椅背上一靠,看著王漢彰。
王漢彰聽到這個訊息,感覺頭皮一陣發麻。這幾天在飛機上,他都在想一個問題:也許等他到了香港,戰爭就已經結束了。
中日之間以前也不是沒有打過,每次都是打幾天就和談了。長城抗戰打過了,簽了個《塘沽協定》就停了。
盧溝橋的事變也許也不例外——打一場,談一場,割一塊地,忍一口氣,然後又回到原來的軌道上。中國人的日子不就是這樣過的嗎?忍一忍,天就亮了。
但這次不一樣。委員長的這個宣告,不是在和日本人談條件,不是在向國聯求援,而是在告訴全國的每一個人,四萬萬五千萬人,從北到南,從老到幼,戰爭已經來了。
這不是一次區域性衝突,不是一場可以在談判桌上解決的爭端,而是一場動員整個民族投入其中的全面戰爭。委員長用了“犧牲”這個詞。不是“抵抗”,不是“戰鬥”,是“犧牲”。
這個詞是不是隨便用的。一旦用了,那就是開弓沒有回頭箭,只有血戰到底一條路了!
王漢彰吸了一口煙,把煙霧慢慢地吐出來,透過煙霧看著窗外香港灰色的天空。憑藉中國現在的軍事實力,能夠抵擋住日本人的進攻嗎?他在西班牙見過德國的斯圖卡,見過蘇聯的坦克,見過那些新式武器的威力。中國的軍隊連步槍都配不齊,拿什麼跟日本人打?
但不管怎麼說,中國有四萬萬人口,人口基數比日本人大得多。以血肉之軀抵擋日本人的進攻,等待國際局勢發生變化,這是現在唯一可行之路。
但這樣做,就是把中日雙方放進了一個血肉磨盤之中。這個磨盤不是石磨,是鋼鐵的,帶著倒刺,隆隆作響。無論是中國士兵還是日本士兵,無論是正規軍還是平民,只要是捲進去的人,最終都只能被碾成齏粉。就算是自己,也不可能例外。
王漢彰想到這裡,覺得喉嚨有點幹。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有點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