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彰,”趙金瀚看著愁容滿面的王漢彰,問道:“下一步你是怎麼打算的?”
洋行裡亂糟糟的,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趙金瀚的臉上。樓下的街道上傳來黃包車的鈴聲和進出辦事的嘈雜聲,混在一起,嗡嗡的。
王漢彰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趙金瀚的臉上。他想了想,說:“我先回天津,把我老孃和妹妹接到香港來。不過我還得回去,我的生意,我的人脈都在天津。再說日本人即便是佔了天津,也不敢對英國租界動手。”
趙金瀚點了點頭,連聲說:“對,對,對,先把你媽媽接出來再說。你打算什麼時候動身?”
王漢彰看了看窗外,遠處的維多利亞港依舊繁忙,白色的渡輪在綠色的海面上緩緩移動,汽笛聲沉悶地傳過來,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嘆氣。
“今天晚上就走。我查了一下,直接到天津的遊輪都停運了。我坐船先到上海,再坐火車返津。”
趙金瀚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問道:“需要我做點什麼嗎?”
王漢彰從身旁的提包裡拿出一個信封,從桌子下面遞給了趙金瀚。
“裡面是一張滙豐銀行的支票,一萬英鎊。請岳父幫忙買套房子,等我把我媽媽接過來,總得有個落腳的地方。”
趙金瀚接過信封,捏了捏,沒有開啟看。他把信封放進上衣內側的口袋裡,拍了拍。
“還有這個。”王漢彰又拿出了一張名片和一封帶著火漆的信,放在桌上,推到趙金瀚面前。
趙金瀚拿起名片一看,只見上面用英文寫著:JOHN STH(史密夫 約翰),Deputy Coissioner of Police(警察司副司),Hong Kong Police Force(香港警察隊)。名片是白色的,字型是燙金的,摸起來有凸起感。
趙金瀚眼前一亮。“你還認識這種大人物呢?”
王漢彰勉強笑了笑。“說實話,我也不認識他。是英國的一個朋友讓我到香港之後,有任何困難都可以找他幫忙。你在香港如果有什麼難處,直接拿這張名片和這封信去找他,就說是百老匯大廈的威爾遜先生推薦你來的。信是威爾遜先生親筆寫的,你拿給那個史密夫約翰看,他就會知道。”
趙金瀚把名片和信封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小心翼翼地放進上衣口袋,又用手按了按,確認不會掉出來。
“好了,時間不早了,”王漢彰站起來,“我回去跟若媚交待一下,一會兒就該去碼頭了。”
趙金瀚也站起來,拍了拍王漢彰的肩膀。“走,我跟你一起回去!”
回到那間逼仄的公寓時,正好是中午時分,但樓道里的燈還是沒有修好,黑乎乎看不清樓梯,他摸黑上了樓,敲了敲門。門開了,是趙若媚開的。她的臉色比上午好了一些,嘴唇有了一點血色,頭髮重新梳過了,紮在腦後。
王漢彰一進門,就看到了桌子上放著幾包中藥材。紙包用棕色的紙繩扎著,上面貼著紅紙,寫著藥鋪的名字和地址,是香港本地的。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就看他岳母從廚房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湯,喜上眉梢,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漢彰,若媚懷孕了!你還說她路上一直吐,是不是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這是懷孕之後的反應啊,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啊?”
王漢彰愣了一下。他的大腦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轉不過來。他轉過頭看著趙若媚。趙若媚站在桌子旁邊,低著頭,嘴角有一個很小很小的笑,不是高興的大笑,是那種忍著的、不好意思的、但又藏不住的笑。她的臉紅了,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朵根。
“懷孕了?”王漢彰的聲音有點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嗯。”趙若媚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聲音很小,“大夫說快兩個月了。”
王漢彰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感覺自己應該高興,但高興後面跟著的是害怕。他要去天津,但是回來之後,他還是要繼續回去。
他回不來,趙若媚一個人帶著孩子怎麼辦?孩子出生的時候他不在身邊怎麼辦?他看了看趙若媚的肚子,她的肚子還是平的,看不出任何變化。但裡面有一個人,他和她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