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雖然喝了,但王漢彰的心裡卻很彆扭。這個買賣不能幹了?這可是比搶銀行來錢還要快的買賣啊!用許二子的話來說,簡直就是大風颳來的錢!就這麼不讓幹了?
如果房間裡沒有其他人,自己口袋裡這一千英鎊的支票遞過去,事情可能還有緩和的餘地。一千英鎊,一萬多塊大洋,程克就算再生氣,看到這麼多錢也該消氣了。
可現在,房間裡程克、殷汝耕和自己之外,還有吳秘書長。行賄這種事,必須在沒有第三個人看見的情況下進行。現在這個局面,如果自己真的把支票遞過去,程克肯定會當場翻臉!他當著殷汝耕和吳秘書長的面收錢,那不是授人以柄嗎?王漢彰雖然初入官場,但這點規矩他還是懂得。
如今之計,只能等沒有外人在場的情況下,再把錢給他,看看禁燒紙錢的事情還有沒有商量的餘地了。如果自己要是現在依舊糾纏不清,那就是不識抬舉了。程克已經給了臺階,自己要是還不順著往下走,那就是自找沒趣。
想到這,王漢彰只能點了點頭,聲音有些低沉,但還算平穩:“是,卑職回去之後就再擬一份通告,宣佈解除禁燒元寶紙錢的禁令。中元節已經過了,禁令再留著也沒意義。至於那些指定店鋪,也會讓他們恢復正常經營。該退的錢退回去,該關的門面關掉,卑職會處理妥當,不讓市長操心。”
他的語氣很平靜,可心裡卻在滴血。這一個月的買賣,每天進賬一兩萬塊,就這麼斷了?那些錢還沒來得及捂熱乎呢。可他也知道,胳膊擰不過大腿。程克是市長,他既然發了話,自己就只能聽著。
程克看出了他情緒有些低落,端起酒杯,笑著說:“行了,別垂頭喪氣的。賺錢的門路多了去了,不差這一條。你還年輕,以後有的是機會。來,再喝一杯!今天這潭紹興黃酒真不錯!”
王漢彰連忙端起酒杯,和程克碰了一下,一飲而盡。酒入愁腸,更加苦澀。那黃酒本是溫潤甘甜的,帶著一股糯米香,入口綿軟,回味悠長,此刻喝下去卻像是黃連水,從喉嚨一直苦到心裡,苦得他胃裡都翻了一下。他放下酒杯,臉上勉強擠出笑容,可那笑容連他自己都覺得僵硬。
坐在程克身邊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殷汝耕突然笑了笑。那笑聲很輕,很短,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像是看透了什麼,又像是在掂量什麼。
他放下筷子,拿起毛巾擦了擦手,動作很慢,很仔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完之後把毛巾疊好放在桌上。
然後他慢悠悠地開口說,聲音不大,可那聲音裡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像是習慣了發號施令的人:“沒想到王副處長這麼有文采!剛才那番話,引經據典,有理有據,還能拿出資料來佐證,就是放到中央部會去,也能拿得出手。仲漁兄說的沒錯,你當個副處長確實是屈才了!”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那酒在嘴裡含了片刻才嚥下去。他放下酒杯,然後開口說,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有沒有興趣到我的專區裡面當個縣長啊?我那邊正缺你這樣的人才。你到我那裡去,我給你一個縣,讓你獨當一面,一個縣,幾萬百姓,都歸你管,那才叫威風。”
這句話一齣,整個包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響著,每一聲都格外清晰。窗外海河上的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吹得桌布微微飄動。吳秘書長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像是被點了穴,嘴裡的菜忘了嚼。
王漢彰愣住了,手裡還舉著酒杯,懸在半空中。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盯著殷汝耕,腦子裡一片空白。縣長?殷汝耕讓他去當縣長?這不是開玩笑吧?
他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殷汝耕是什麼人?親日派,管著冀東二十多個縣,是華北政壇上舉足輕重的人物。剛才他和程克用日語交談時,提到了土肥原賢二,說什麼“土肥原機關長準備支援我在華北開闢一個新局面”。雖然他們以為王漢彰聽不懂日語,可王漢彰的日語不比他們差,每個字都聽得真真切切。
開闢新局面?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能開闢什麼新局面?無非就是賣國!殷汝耕這是要投靠日本人,當漢奸!
他讓自己去當縣長,是什麼意思?是真的看中了我的能力,還是有別的打算?如果殷汝耕真的要投日,那他手下的二十多個縣長,不可能都跟著他一起幹。他需要換上自己的人,換上聽話的人,換上能幫他穩定局面的人。
自己正好撞到了槍口上——青幫背景,手裡有隊伍,在天津衛有勢力,最關鍵的是,自己的老頭子袁克文已經仙逝。這樣的人,用起來順手,出了事也好甩鍋,沒有人找他的麻煩。
王漢彰越想越覺得脊背發涼。這哪裡是給自己一個前程,這簡直就是拉著自己往火坑裡面跳啊!
他轉過頭,看了看程克。程克的臉上也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他端起酒杯,慢慢喝著,像是在等王漢彰的回答。程克是殷汝耕的老同學,他會不會也跟著殷汝耕投日?王漢彰心裡沒底。
王漢彰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他放下酒杯,站起身來,朝著殷汝耕鞠了一躬,聲音裡透著幾分恭敬,幾分推辭:“殷專員抬愛,卑職受寵若驚。只是卑職才疏學淺,剛入官場,嘛都不懂,連個副處長都還沒幹明白,剛上任幾天就給程市長捅了這麼大的一個簍子,哪敢奢望當縣長?再說了,天津的事還沒辦完,程市長對卑職有知遇之恩,卑職不能半途而廢。殷專員的好意,卑職心領了,只是......只是實在不敢當。”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有直接拒絕得罪殷汝耕,又抬出了程克作為擋箭牌。
程克一聽,也緩緩開口了,聲音裡透著幾分圓場,幾分安撫,也透著幾分得意。他笑著說:“亦農兄,你就別挖我牆角了。漢彰在我這裡剛乾出點眉目,你就想把他弄走?你也太不仗義了。來,喝酒,喝酒!你要人,我天津有的是能幹的,可漢彰不行,我還指著他給我辦事呢。”
“開個玩笑,玩笑!來,喝酒!”殷汝耕端起酒杯,和程克碰了一下。兩個人一飲而盡,又恢復了剛才的談笑風生。
晚上九點多,宴席結束。王漢彰送程克和殷汝耕上了車。殷汝耕上車前,回頭看了王漢彰一眼,那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鑽進了車裡。
車門關上,轎車緩緩駛出巷子,消失在夜色中。尾燈一閃一閃的,像兩隻發光的眼睛,最後拐過一個彎,徹底不見了。
王漢彰站在利順德飯店的後門,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海河的水腥氣。他打了個寒噤,把衣領豎起來,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支菸,點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帶著尼古丁的辛辣,慢慢從鼻孔裡噴出來。那煙霧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清晰,像一條灰色的絲帶,在空氣中慢慢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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