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幫最後一個大佬》第798章 豪恩斯洛農場(1)

作者:長空利劍·3個月前

豪恩斯洛農場位於倫敦西部。

從威斯敏斯特區開車過去,先要穿過大倫敦西郊綿延的紅磚排屋和越來越稀疏的工業廠房。那些排屋是兩層的、三層的,屋頂的瓦是暗紅色的,被多年的煤煙燻上了一層灰黑色的膜。工廠的灰色煙囪在遠處的天空下一根接一根地退到後視鏡裡,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空曠的郊野。

然後車子越過公路向前延伸的那條還沒有完全鋪上柏油的碎石路,輪胎碾過碎石子的時候發出一種持續的、沙沙的摩擦聲,像是有人用車輪在碾碎成千上萬顆乾燥的核桃殼。

再轉入一條更窄的、被兩側高聳的樹籬夾住的土路,樹籬是冬青和山楂的混種,被冬天修剪得方方正正,枝葉密不透風,把路兩側的視野完全擋住了。

土路盡頭,車子在一大片低矮的丘陵草甸和灌木叢之間穿行,路越來越窄,越來越不像正經路。

車程中,王漢彰注意到查理似乎在繞路。不是繞得特別明顯的那種,他沒有掉頭,沒有在某個路口故意多轉幾個彎然後從同一條街上再繞回來。

這種操作王漢彰太熟了,他自己在天津就用過不止一次,用來測試跟在他後面的尾巴是否能被甩掉。但現在和那種情況不同。查理不是在甩掉跟蹤的人,查理是在迷惑自己車裡坐著的這個人。

他發現這個,是因為一個水塘。水塘不大,大概有兩個網球場並排那麼寬,水面上漂著一層枯黃的浮萍和幾片被風從岸邊吹下去的老榆樹葉,水面的邊緣結著一層透明的薄冰,在中午灰白色的光線中泛著淡淡的銀白色反光。

水塘邊緣的蘆葦叢已經徹底枯黃倒伏在水面上了,蘆花早就被冬天的風吹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發白的蘆稈。這個水塘他已經見到過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從車子的右前窗看出去的,那時候水塘在車子的右側,他能看到水塘對面那片小樹林的輪廓。大概二十分鐘之後,他又看到了這個水塘,這一次從車子的左後窗看出去,水塘在車子的左側。

同樣的水塘,同樣的蘆葦,同樣的冰面,從不同的方向經過。他不是在朝遠離水塘的方向開,他是在繞著水塘打圈。

他沒有說什麼。他只是把目光從水塘上移開了,把後腦勺重新靠回皮質座椅的頭枕上。他知道查理為什麼要這樣做,或許是為了防止他記住通往訓練基地的準確路線,或許是軍情五處的保密手冊規定所有新學員在進入農場正門之前都不能掌握基地的實際地理座標。他坐在被同樣的手法對待的座位上,心知肚明。

中午十二點左右,查理駕駛的阿爾維斯轎車駛入了一條更隱蔽的小道。那條小道的兩側不再是修剪整齊的樹籬,而是雜亂生長的灌木叢和幾棵被風吹歪了樹幹的蘇格蘭松。松樹的針葉在冬天變成了一種暗沉的灰綠色,被風搖撼時發出一種乾澀的沙沙聲。然後車子在豪恩斯洛農場的大門口緩緩停了下來。

柵欄門看起來很普通。漆成暗綠色的鐵管焊接門框,漆皮在風雨中剝蝕出細碎的裂紋和褐色的鏽痕,門框上方沒有標誌,沒有銅牌,沒有任何能表明這裡是什麼地方的字樣。

門兩側的矮石牆上長滿了深綠色的青苔,青苔從牆腳一直蔓延到牆頭,被霜打過的部分變成了暗褐色。幾叢在冬天還活著但已經在風中發抖的枯草從石牆頂端的縫隙裡探出來。

這一切看起來就像是英格蘭鄉下任何一個經營不善的私人農場的入口——安靜、樸素、被冬天凍得縮成了一團。不像是任何一處軍事訓練基地的入口。

但當你把車往門前一停,那兩個持槍計程車兵就會瞬間讓你明白自己已經進入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王漢彰甚至沒看清他們是從什麼地方竄出來的。他坐在後座上,目光原本在掃視那片看起來空無一人的灌木叢——那些灌木叢的高度只到大腿,稀疏得連一隻貓都藏不住。然後下一秒,兩個穿著卡其色軍裝計程車兵就已經站在車頭前了。

一個從左邊出現,一個從右邊出現,出現得如此突然而安靜,就好像他們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幽靈。他猜測門內兩側的灌木叢裡有地堡式哨位,或者是在石牆後面的某個凹陷處——他沒能驗證這個猜測,因為那兩個士兵一齣現,他的全部注意力就被他們的槍吸引了過去。

兩支李恩菲爾德步槍。槍口朝下,斜斜地抵在右胯前方,黑色的槍機金屬部件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冷光。槍托是深色的胡桃木,木紋之間能看到常年使用後留下的磨損痕跡——不是被粗暴對待留下的磕痕,而是被反覆握持、貼腮、肩抵之後形成的、柔和的、均勻的包漿。那是隻有真正的現役士兵才會在槍上留下的痕跡——不是掛在牆上落灰的裝飾品。

其中一個士兵往前邁了兩步,朝駕駛座方向微微低下頭,等著查理搖下車窗。他的臉上沒有笑容,沒有敵意,沒有多餘的任何表情——只有一種日復一日重複同一道程式練出來的、機械般精準的專注。

查理把車窗搖到底,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從懷裡掏出證件遞了過去。那是一本深藍色封皮的證件,封面上沒有燙金,沒有壓花,沒有任何醒目的標記。和他在南安普頓碼頭拿出來的那個護照夾不同——那個是外交人員的禮節性物品,這個是內部通行證,不需要讓外人看懂。

那個士兵接過證件,翻開了第一頁。他的動作不快不慢,低著頭看了幾秒鐘,然後微微彎下腰,把目光從證件上抬起來,往車裡掃了一眼。先是查理,確認掌方向盤的這個人就是證件上的照片本人。然後是坐在後座的王漢彰,他的目光在王漢彰臉上停留了大約一秒半,從額頭掃到下巴,確認這張臉沒有出現在他今天收到的任何一份警示名單上。然後又看了一眼查理。然後把證件合上,還了回去。

他沒有說“請稍等”或者任何多餘的詞。他只是把手從車窗外收回去,轉身走進了崗亭。崗亭是一間很小的磚砌房子,窗戶上鑲著百葉窗簾,王漢彰透過那扇半掩著的窗戶能看到他拿起電話筒,用左手把話筒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右手翻開一本登記簿,對著話筒低聲說了兩句,停頓,側著頭聽了幾秒鐘,然後又簡短地說了個什麼——王漢彰聽不清,但那幾個詞的節奏很快,像是在報一個編號或者一組數字。然後他掛了電話,走出來,對另一個人點了點頭。

另一個士兵沒有說話。他走到大門側邊的一個鐵製搖柄旁,雙手握住搖柄的橫杆,開始轉動。隨著搖柄的旋轉,那根沉重的木製欄杆緩緩地向上抬起。欄杆底端配著一塊鐵質配重,在欄杆被抬到最高點時哐的一聲磕在了門柱的金屬限位器上,發出一聲沉悶而短促的金屬撞擊。那聲音在空曠的冬日郊野裡傳得很遠,驚起了灌木叢裡幾隻烏鴉,撲稜稜地飛了起來,在空中兜了一圈,又落回到另一片樹叢裡。

“請進,先生。”

轎車重新起步,駛過大門,往前開去。

穿過那扇柵欄門之後,景色忽然變了。莊園外面是空曠的、沒有遮掩的丘陵草甸,但莊園內部的道路兩側被成片的低矮灌木叢和齊腰高的枯草擠得只留下一條窄窄的碎石子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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