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漢彰透過車窗向外望去,這座古堡頂端沒有城堡式塔樓或尖塔,而是被改建成了一個更接近實用軍事建築的方形平頂結構。屋頂的四角各豎著一根石砌的煙囪,只有一根在冒著白煙,其餘三根都不見動靜。
屋頂的排水溝在往外滴著昨夜霜凍融化出來的水珠,水珠從排水溝外沿墜下來,掉在底下那些青苔上,發出很微弱但又一直在重複的、清脆的嗒嗒聲。那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吹散了——但在冬日下午的寂靜中,在周圍沒有任何人聲和車聲的情況下,這種細微的、有節奏的水滴聲反而比任何響亮的聲音都更讓人感受到這裡的沉寂。
古堡前面是一片土操場。操場上的草已經被人反覆踩踏得一乾二淨,露出了光禿禿的棕褐色硬土。硬土在冬日的寒氣中被凍得邦邦硬,上面印著幾條軍靴踩出來的深深淺淺的鞋印和兩道平行的車轍,車轍的邊緣被反覆碾壓壓得發亮。操場邊停著兩輛軍綠色的貝德福德卡車,帆布篷蓋拉得嚴嚴實實,篷布上沾著幹掉的泥漿和草屑。
往更遠處看去,灌木叢和矮樹林的遮擋讓視野無法延伸到太遠,但能隱約聽到風從某個方向吹來一陣槍聲。那聲音極遠,遠到你無法分辨是步槍還是機槍,遠到你只能聽到類似於悶雷滾過地平線時那種低沉的嗡嗡聲。
槍聲被風拉扯得斷斷續續,有時能連響五六聲,有時只有一聲,隔了很久才傳來下一聲,像是遠處有一隻看不見的巨獸在每隔幾十秒就輕輕地打個鼾。
訓練場的槍聲。這大概就是查理說的“課程本身也不會輕鬆”——他現在聽到的只是遠處的背景音,用不了多久,站在那個靶場上的人就會是他自己了。
整個古堡——這棟蒼老、沉默、被英國冬日的霧氣和溼氣浸泡了太久的石頭建築——讓王漢彰第一次抬頭注視它時,心裡蹦出的只有一個詞。
墳墓。
不是說他怕了。他從天津一路殺出來,從南門外大街的土坯房殺到老龍頭鍋伙兒,從老龍頭鍋伙兒殺到英租界巡捕房的辦公室,從巡捕房殺到南市三不管的茶館牌桌,從茶館殺到天津市政府的灰色走廊。他殺過人,也差點被人殺過。他不是那種會被一棟老建築嚇住的膽小鬼。他不是在害怕這棟樓——他的恐懼不是驚嚇。
他說的是這座古堡給人的感覺。那種感覺不是恐懼,不是陰森,不是鬼魅,而是一種更抽象的、更沉重的、幾乎可以被觸控到的沉重感,那種沉甸甸的、與世隔絕的、讓人覺得進了那扇門之後就再難回到外面那個世界去的厚重感。
就像一座用青石砌成的巨大的棺槨,安安靜靜地臥在這片枯黃草場和灰白天空之間,等著把所有走進來的人裝進去,然後關上蓋子,然後沉默地蓋上土。外面的人會繼續在馬場道上遛狗,會在估衣街的早點鋪裡喝豆漿吃油炸餜子,會在海河邊的長椅上坐著曬太陽,而你不會再知道了。
他忽然想起了於瞎子在天津南市跟他說的那四句揭語中的第一句——“遠渡滄溟逢險途”。他遠渡重洋四十天,海中雖有小波折,但也算不上是險途。真正險的,大概是這裡。是這扇門後面。是接下來不知道多長時間的封閉式訓練。
他把目光從古堡的門楣上收回來,落在門楣的那行刻字上。那是一塊被嚴重風化的花崗岩橫楣,石頭表面原本被打磨得很光滑,但多年的雨水把拋光面侵蝕成了一層細細的坑窪。石頭朝下的那一面還留著幾塊沒有被風化掉的原來顏色——比外面更深一點的灰色。用羅馬體刻著一行英文:
10th Royal Fusiliers
皇家燧發槍第10營。
王漢彰皺了皺眉。他指著那行字母,轉過頭看著查理,開口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困惑:“這裡不是軍情五處的訓練營嗎?這怎麼會是一個燧發槍營?”
查理沒有馬上開口。他把鑰匙串從褲兜裡拽出來,在手指上繞了一圈,然後從駕駛座上站起來,推開車門下車,站在碎石路面上,抬起頭,揚起下巴看了那行字母一眼。那一眼裡沒有困惑,沒有好奇,而是一種站在已知的此岸望向來訪者未知的彼岸時才有的、微妙的、略帶優越感的笑容。
“當然是為了保密需要。”查理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重複一個已經被回答過無數遍的標準答案。
“在軍方的編制地圖上,這裡仍然是皇家燧發槍第10營的駐地。所有的軍郵地址、物資補給單、電話交換臺的呼號,全部以此番號登記。如果有人在電報裡截獲了這個地址,或者在物資單據上查到這個番號,他們只夠查到陸軍部公開檔案裡的一段文字——‘皇家燧發槍第10營,駐地:豪恩斯洛農場’,然後就沒有了。你不可能在陸軍部的公開檔案裡找到任何關於軍情五處訓練基地的字樣。”
他把鑰匙串在手指上轉了一圈,重新揣進褲兜裡,把大衣下襬往身後拂了一下,然後伸手朝古堡正門做了個請的姿勢。那姿勢他在南安普頓港口做過,在劍橋大學停車場也做過——微微躬身,手掌攤開向前。這是他標誌性的、給王漢彰引路的手勢。
但這一次,在做這個手勢的同時,他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一點,用一種過來人對新人傳遞經驗時才用的、低沉而稍帶警告的語氣說了一句話。那聲音不再有揶揄,不再有調笑,只有一種鄭重的提示。
“不要擔心,這裡的教官會為你解答一切的。跟我來吧。對了——這裡的首席教官叫肖恩。肖恩·格里菲斯。”
他頓了一下,把手從空氣裡收回來,看了一眼王漢彰的表情——後者正在消化這些資訊——然後補充道:“作為一個過來人,我送給你一個忠告。你最好對他保持足夠的尊敬。”
進入到城堡的內部,王漢彰隨著查理經過了一條長長的、由灰色石灰岩石塊砌成的甬道。甬道的天花板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掛著一盞鐵殼燈罩的老式壁燈,燈光的顏色是昏黃的,和百老匯大廈走廊裡那批碳絲燈泡的顏色一模一樣。
石造牆壁上每隔幾步就嵌著一塊深褐色的老式木板,木板上用燙金的哥特式字型刻著一些他讀不太懂的拉丁文引語,字跡已經被歲月磨得光滑發白。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石頭在潮溼環境下長期緩慢老化散發出的、微酸微涼的礦物氣味,
他們沿著甬道走到底,下了一道盤旋的石頭樓梯,樓梯臺階的邊緣已經被幾十年不斷走過的靴子踩得微微凹陷,凹陷處也被磨得發亮。轉到底部之後,一扇雙開的橡木門呈現在眼前。查理伸手推開了那扇門,門軸在潤滑過的狀態下仍然發出了一聲沉濁的、被石牆吞掉了大半餘響的悶哼。
門後是一片巨大的地下大廳。
大廳的面積比外面那個土操場還要寬得多,穹頂是厚重的、被加固過的磚砌拱頂,拱頂的高度至少有兩層樓那麼高,拱頂頂端的磚縫之間能看到幾個被鐵條焊死的通風口,通風口外面透進來幾絲微不足道的白天的光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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