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幫最後一個大佬》第800章 輕視(1)

作者:長空利劍·3個月前

那個叫肖恩的老人把報紙合上,擱在餐盤旁邊,然後轉過了身。

他的頭髮是金黃色的,但已經不是年輕人的那種淺亮的金黃,而是一種被歲月漂白過的、更接近灰白色的、乾燥而毛糙的金黃,像是冬天田野裡被霜打過的枯麥稈。

他的臉是一張典型的英格蘭人的臉,方正,稜角分明,下頜骨寬厚,顴骨不高但很結實,額頭上橫向刻著幾條深深的皺紋,眼睛是淡灰色的,像是沒有完全融化的冰。

他的身體寬厚結實,穿著一件和學員穿的一模一樣的卡其色訓練制服,沒佩軍銜。如果不是這身卡其色軍裝,他看上去就像是個英格蘭老農。

他的臉上本來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塊被放在餐盤旁邊冷掉了的鐵板。但在看到查理的那一瞬間,那塊鐵板上忽然熔開了一絲笑容。

那笑容不大,但很真誠,從嘴角開始咧開,把兩頰上那幾道硬邦邦的肌肉紋路往上推了推,連額頭上那些又深又硬的橫紋都像是被什麼東西略微撫平了一點。

他站起來,伸出手,和查理握了一下,然後拍了拍查理的肩膀。那隻手骨節粗大,手背上有幾道白色的舊傷疤,像是被彈片劃過留下的。

“查理。好久不見了。上次見面之後你長胖了些,大概是倫敦餐廳裡的奶油放的比我們食堂多得多。你送給我的那具木乃伊我很喜歡。那玩意兒擺在我書房裡,每天晚上陪我看書,一句話不插嘴,是我認識的人裡面最好的傾聽者。只不過我的老婆不讓我把它擺在客廳裡。”

他的笑聲很響,嗓門很大,在空曠的地下大廳裡幾乎沒有任何隔音地滾動了好幾圈才落回去。幾顆腦袋從不同方向的餐桌邊微微側過來看了一眼,然後立刻轉了回去。

然後他把手從查理的肩膀上收回來,臉上那絲笑容在慢慢往回收的同時,他的視線越過查理,落在了跟在查理身後半步的王漢彰身上。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圈王漢彰,從西裝的領帶到皮鞋的鞋尖,從王漢彰的臉到他的大衣口袋,從他右手虎口上那層淡淡的槍繭到他的眼神。那種打量極其迅速而徹底地完成了一次對他全身的掃描。然後他微微地、不可察覺地皺了一下眉。

那皺眉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王漢彰多年來養成的、在任何人臉上捕捉敵意的習慣,根本不會注意到。但王漢彰看到了。他看到肖恩的眉心往中間擠了一道淺淺的豎紋,短短的一截,像是士兵在戰場上看到遠處地平線上出現不明身份的武裝隊伍時,下意識地繃緊了額頭。

他的嗓門完全沒有因為這絲皺眉而收斂,反而比剛才更響了幾分——或許是因為他根本不打算掩飾自己的困惑和某種本能性的成見。“該死的,怎麼是個亞洲人?他們不是應該在茶園裡面種茶葉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甚至還攤了一下手,那隻手的手背朝上,五指微微張開,像是在對著查理介紹一道出了差錯的上菜次序。那動作帶著一種老派英國人特有的、毫不掩飾的粗魯,他們管這叫“直率”,但在王漢彰的耳朵裡,那聲音和“侮辱”之間只隔著一層薄薄的、叫作“語境”的窗戶紙。

查理側過頭,湊到了肖恩的耳邊,用一隻手遮住了自己嘴角的運動,低聲地說了幾句什麼。那聲音非常輕,輕到王漢彰甚至聽不清任何一個完整的單詞。但他從這個距離能窺到查理嘴唇的節奏和牙齒間短暫咬合的那個瞬間,拼出一個詞——詹姆士勳爵。

肖恩的表情在聽到“詹姆士勳爵”這四個字時發生了一個微妙的變化。那一瞬間他的眼皮微微下沉了一點,眉骨往下壓了一道弧度,剛才還掛在嘴角的那一絲對“東方人”的粗魯抱怨,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上面硬生生壓了下去。那種粗魯的成見還在,但被另一層更高的東西壓住了——壓住它的是對詹姆士的敬畏。

他重新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王漢彰一番。這一次打量不再是剛才那種“你為什麼會在這裡”的認知失諧掃描,而是一種更緩慢、更審慎的、重新估算分量的打量。

他把目光從王漢彰的西裝移向他的臉,從他臉的輪廓移向他的眼神,然後眼神停了一下。然後他緩緩地點了一下頭。那點頭的幅度很小,但很重,像是在對某種權衡下做出了一個暫時的、有條件的認可。

“好吧。看在詹姆士勳爵的份上,我可以接收他加入訓練班。但如果他在訓練中無法達到我的要求,我還是會淘汰他的。沒有任何人例外,不管他是誰推薦來的。這裡的畢業名單不是寫推薦信的人能決定的。”

查理聳了聳肩,臉上那個在食堂剛進來時繃著的嚴肅表情慢慢褪去,換成了半是輕鬆半是釋然的笑容。他拍了拍自己大衣袖口上一道沾上的可疑灰印子,用一種恢復了幾分自在的語氣說:“那就不是我能管的事情了,我只是個送他過來的信使。好了,食堂今天中午是燉牛肉吧?聞起來比我當年在這裡訓練的時候進步了不少……”

吃過了午飯,王漢彰被一名穿著灰色西裝、胸前彆著一枚印有豪恩斯洛農場紋章的工作證的工作人員從食堂裡帶走。那工作人員約莫三十歲出頭,戴著圓框的玳瑁眼鏡,一言不發地領著他穿過一條與來時不同的側廊,來到一間門上標著“登記處”的小型辦公室。辦公室的燈光很亮,和走廊裡的昏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登記過程持續了將近四十分鐘。那名工作人員詳細地詢問了王漢彰的完整姓名、出生年月、籍貫、教育背景、服役經歷、所有聯絡方式,以及是否有任何可能影響訓練的身體傷病記錄。

他把每一欄都填得一絲不苟,所有文字都是用打字機敲上去的,偶爾停下來調整紙張的走紙杆時會抬眼問王漢彰一個問題,沒有多餘的好奇,沒有評論,純粹是登記員和一個新學員之間的事務性問答。

在完成基礎登記之後,他讓王漢彰在房間中央那張鋪著白紙的檢查臺上脫掉所有的衣服,包括內衣和襪子。一名穿白大褂的醫官走進來,開始對他進行細緻的體檢,身高、體重、胸圍、腰圍、四肢長度、牙齒咬合情況、視力測試、聽力測試、心率、血壓、肺部聽診、腹部觸診,然後是詳細的肌肉骨骼檢查。醫官讓他伸展、彎腰、蹲下、原地彈跳、側面出拳,然後用一根冰涼的聽診器沿著他後背的脊柱從上到下敲了一遍。

在檢查到王漢彰小腿處時,三處奇怪的疤痕引起了醫官的注意。那是王漢彰初出茅廬時,為了保住老龍頭鍋伙兒,自己用刀在小腿上捅了三刀,留下的“三刀六洞”的疤痕。

那三處疤痕的排列不是隨意的,刀尖從一側刺入,從另一側穿出,癒合後留下兩個對穿的孔洞,三刀就是六個洞。疤痕的皮膚是萎縮的、發亮的、微微凹陷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下面挖掉了一小塊肉,然後皮膚就塌下去了,再也長不平。

他向醫官解釋了這三處疤痕的來歷,沒有細說當年的恩怨,只說了一句“這是我自己捅的”。在聽到這三處疤痕是王漢彰自己用刀捅的時,醫官的臉色微變。他摘下聽診器,把聽頭擱在檢查臺白紙的邊緣,直起身,看著王漢彰,那雙淺藍色的眼睛裡剛才一直維持著的、職業性的冷淡,在那一瞬間被某種更復雜的東西替換了。那東西里有幾分困惑,一個正常人不會在自己身上捅刀。也有幾分敬重,一個能對自己下這種手的人,對別人下手絕對不會猶豫。

體檢結束後醫官離開了,那名工作人員又回來了,手上多了一隻硬質紙板盒。他從盒子裡取出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陸軍訓練制服,卡其色的毛呢質地,沒有軍銜,沒有任何標識,要求王漢彰當場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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