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幫最後一個大佬》第809章 他鄉遇故知(2)

作者:長空利劍·2個月前

老人的眼睛亮了起來。那種亮不是禮貌性的、社交性的目光,而是一種見到了久違的故人、聽到了久違的鄉音時才會有的、發自心底的、溫暖的、溼潤的光。他的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他的嘴角咧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露出下排幾顆已經不太齊整的牙齒。

“嘿!你可別糊弄我!”老人朝王漢彰走了過來,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迫切,“你這口音,不是倫敦的。是天津衛那邊的。我在天津待了二十多年,在估衣街上買過布,在三不管聽過相聲,在天后宮門口喝過茶。天津人說話什麼樣,我聽了一耳朵就忘不了。”

王漢彰的警惕心在這個老人的笑容面前像一塊被放在壁爐邊上的冰一樣慢慢地融化了。不是因為他不設防,而是因為這個老人的眼睛裡沒有敵意,沒有試探,沒有那種他從踏入英國以來就一直在各種人的眼睛裡看到的、對一張東方面孔的本能的疏離。

這個老人的眼睛裡只有一種東西——一個離家很久的人看到了另一個離家也很久的人時才會有的那種不需要解釋的、跨越了八千英里的、無言的共鳴。

“神父,您怎麼會在天津傳教?”王漢彰問道。

老人把他引到壁爐旁邊的扶手椅上坐下,自己坐在對面的另一把椅子上。椅子是舊式的,木質的扶手被磨得光滑發亮,坐墊的彈簧已經失去了彈性,坐上去的時候整個人會微微陷進去。壁爐的火光在兩個人的臉上跳躍著,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對面的白牆上,一大一小,一胖一瘦。

“說來話長。”老人從桌上拿起茶壺,給王漢彰倒了一杯茶。茶水的顏色很深,是那種泡了很久的紅茶的顏色,茶湯裡漂浮著幾片細碎的茶葉末。他把茶杯推到王漢彰面前,然後用同一只茶壺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來捧在兩隻手掌之間,縮了縮肩膀,像是在從茶杯的熱氣裡汲取溫度。

“我年輕的時候,在倫敦的神學院讀書。那一年,有一個從中國回來的傳教士來我們學校做報告,給我們看了他在華北拍的照片——黃土,村莊,光著腳的小孩,在田裡幹活的女人,還有那一座一座的、被麥田包圍著的小教堂。”老人說到這裡的時候,目光越過王漢彰的肩膀,落在壁爐上方掛著的一幅照片上。

王漢彰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是一張發黃的黑白照片,照片裡是一座用青磚砌成的小教堂,教堂的門前站著一群人——有穿長袍的中國男人,有裹著小腳的中國女人,有光著屁股的、黑得像泥鰍一樣的小孩,還有一個年輕的、穿著白色長袍的外國傳教士,他的臉在照片裡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了,只能看出一個瘦高的、微微駝背的輪廓。

“那個人就是我。”老人用下巴朝照片的方向點了一下,“一九一五年拍的。那年我二十六歲。在那個小教堂裡,我一待就是二十年。後來軍閥打仗,教堂被炮火炸塌了一半,我被迫回了國。但是——你看——”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這裡,早就不是英國了。我的心,有一半埋在了天津的黃土底下。”

王漢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涼的,有一股淡淡的澀味。他沒有說話。在這個老人的故事面前,任何語言都是多餘的。

“對了,”老人把茶杯放在桌子上,身體前傾,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看著王漢彰,“你老不是專門來聽我講古的吧?你遇到什麼難處了?”

王漢彰把杯中的茶一口喝乾,把茶杯放回碟子裡,發出一聲輕微的瓷器碰撞的脆響。他開門見山地說:“神父,我需要在下午一點之前趕到一個地方。路太遠,光靠兩條腿走不到。您能不能幫我找個車——馬車、牛車、驢車都行,只要能讓我在中午之前趕到就行。”

老人沒有問為什麼。一個在戰亂的中國待了二十年的傳教士,見過太多不該問為什麼的事情。他只是點了點頭,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房間角落的一個衣櫃前,拉開櫃門,從裡面拽出一件粗布的、打著補丁的外套,披在黑色長袍的外面。然後他走到門口,從門後的掛鉤上取下一頂舊氈帽,扣在頭上,壓了壓帽簷。

“你等一會兒,我去套車。”他說完這句話,推開了通往教堂後院的門,冬天的晨風從門外灌進來,帶著一股乾草和牲畜糞便的氣味。

大約過了十分鐘,老人從後院走了出來,手裡牽著一匹栗色的老馬。

那匹馬老了。不是那種“中年”的老,是那種真的、徹底的、腳踏實地的老。它的毛色已經不是栗色了,而是一種被歲月漂白過的、更接近於灰褐色的、毫無光澤的顏色。

它的鬃毛稀稀拉拉地垂在脖子上,像一頂被雨淋溼了的假髮。它的眼睛是渾濁的,眼周有一圈白色的、老年動物特有的環狀斑紋,它的嘴唇在微微顫抖著,露出下面磨損得很厲害的、發黃的牙齒。

但它站在那裡的時候,四條腿還是穩穩地撐著它那副老骨頭,耳朵還在轉動著,鼻孔還在噴著白霧。它還沒有倒下,說明它還能幹活。

老馬後面拖著一輛兩輪的木板馬車。那輛馬車比馬還老。車身的木板已經裂開了好幾道口子,裂縫裡塞著乾枯的稻草和泥巴,車軸在轉動的時候發出一種持續的、尖銳的、金屬摩擦金屬的吱吱聲,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車輪的鐵箍上釘著幾顆鉚釘,鉚釘的帽已經磨得跟鐵箍平了,看不出原來是什麼形狀。

“上來吧。”老人拍了拍馬車車板上的一塊還算平整的木板,然後自己先坐了上去,把韁繩繞在左手的虎口上,右手從座位底下抽出一根細細的白樺木條子——不是用來抽馬的,是用來在空氣中揮舞著給馬指方向的。

王漢彰跳上馬車,坐在老人旁邊的位置。車板沒有坐墊,就是光禿禿的木板,坐上去硬邦邦的,屁股擱在上面不到十秒鐘就開始發酸。他調整了一下坐姿,把重心偏到一側,讓自己靠在那塊唯一的、沒有完全鬆動的車幫板上。

老人甩了一下韁繩,喊了一聲。那聲音不大,但老馬的耳朵轉了轉,然後它開始邁步了。不是跑,是走。每一步都很慢,但很穩,像是在用它的步子丈量這條它已經走了很多遍的路。

馬蹄踩在碎石路面上發出嗒嗒的、有節奏的聲響,車輪在身後跟著滾動,鐵箍碾過石子的時候會發出一種嘎吱嘎吱的聲音,像是一張嘴在嚼碎骨頭。

馬車駛出了教堂的院子,拐上了那條通往北方的鄉間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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