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幫最後一個大佬》第810章 慷慨的人,必蒙豐裕;滋潤人的,必得滋潤(1)

作者:長空利劍·2個月前

太陽已經從東邊的地平線上升起來了。不是那種夏天的、刺眼的、金黃色的太陽,而是冬天的、柔和的、偏冷的、像一顆被剝了殼的煮雞蛋一樣白晃晃地掛在半空中的太陽。它的光線穿過晨霧,被霧中的水汽折射成了一種綿軟的、沒有影子的、均勻的白光。那種光不暖,但它讓整個世界從黑暗中甦醒了過來。

田野在晨光中鋪展開來。大片的、收割過的麥田,麥茬在地裡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像一支剛剛接受完檢閱但還沒有解散的軍隊。田埂上長著幾棵孤零零的、被風颳歪了樹冠的榆樹,樹幹上纏著一層乾枯的、褐色的牽牛花藤蔓,藤蔓上還掛著幾顆炸開了殼的、黑色的種子。

遠處的樹林是一片灰白色的、沒有葉子的、光禿禿的枝杈的交織。那些枝杈在天空中畫出了無數條細細的、曲折的、相互交錯的線條,像是有人在灰藍色的紙上用一支極細的筆隨意地畫了一幅抽象畫。有幾隻烏鴉從樹林裡飛起來,在空中盤旋了一圈,然後落到了更遠處的一片樹叢裡,發出一陣粗糲的、嘎嘎的叫聲。

王漢彰坐在馬車上,身體隨著車身的顛簸上下起伏。他的右手裡還捏著那張摺疊的地圖,左手扶著車幫板,目光投向前方那條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路。那條路筆直地延伸到地平線的盡頭,在遠處被霧氣吞掉了,變成了一條模糊的、發白的線。

老人沉默了很久。他只是在必要的時候喊一聲馬,或者用白樺木條子在空氣中畫一個圈,指示馬車拐彎。他的沉默不是那種生硬的、拒絕交流的沉默,而是一種更接近於“我們不需要說話”的、安詳的、舒適的沉默。一個在異國他鄉待了二十年的人,早就學會了用沉默來陪伴別人。

馬車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太陽昇高了一些,霧更薄了。道路兩側的景色從農田變成了牧場,牧場的鐵絲圍欄上掛著幾塊褪色的白色木牌,上面用黑色油漆寫著“私人領地”的字樣。牧場裡散落著幾群綿羊,那些羊低著頭在啃已經所剩無幾的枯草,羊毛被冬天的雨打溼了,結成一縷一縷的髒兮兮的毛條,貼在身上,看起來像是一塊一塊在地上移動的、沒有洗乾淨的地毯。

王漢彰展開了地圖,在上面找到了自己當前的位置。他們已經走了大約三分之二的路程,剩下的路程不到十五英里。按照馬車目前的速度,他可以在上午十一點之前到達距離農場兩英里左右的那個路口——就像他在腦海裡規劃的那樣。

他把地圖重新摺疊好,塞進口袋裡。然後他靠在那塊鬆動的車幫板上,閉上了眼睛。馬車有節奏的晃動像是一個巨大的、粗糙的搖籃,把他的意識搖進了一種半夢半醒的、介於清醒和睡眠之間的狀態。他聽到了馬蹄的嗒嗒聲、車輪的嘎吱聲、樹籬上的山楂果在風中沙沙作響的聲音、遠處牧場上綿羊咩咩的叫聲。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首沒有旋律的、但讓人心安的交響樂。

上午十點四十五分左右,老人收緊了韁繩,馬車在一個岔路口停了下來。

“好了,孩子。”老人朝前面的一條路指了一下,“順著這條路繼續向前走,大約兩英里,你就會看到農場的大門。那個地方我路過過幾次,門口站著帶槍的兵。所以我不送你到門口了。”

王漢彰從馬車上跳了下來。他的腿在坐了將近兩個小時的馬車之後有些發麻,腳踩在地上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身體微微晃了晃才站穩。他轉過身,面對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您,神父。”他說。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他知道一個陌生人願意在冬天的早晨用自己的老馬車送你跑四十英里路,這不是一句“謝謝”可以回報的。但他現在能給的,也只有這一句謝謝了。

老人擺了擺手,把那頂舊氈帽從頭上摘下來,放在膝蓋上,露出下面被帽子壓得扁平的白髮。他的臉上掛著那個在教堂裡第一次見到王漢彰時就有的、溫暖的笑。

“我在中國的時候,中國的人民也曾經幫助過我。上帝曾經說過,慷慨的人,必蒙豐裕;滋潤人的,必得滋潤。這不過是舉手之勞。”他把氈帽重新扣回頭上,壓了壓帽簷,然後從座位底下抽出那根白樺木條子,在空氣中虛虛地抽了一下。

“好了,再見了,年輕人。”

他一抖韁繩,馬車調轉了方向,朝另一條岔路駛去。老馬的步伐不急不慢,車輪在碎石子路上碾過的聲音從大到小,從近到遠,從清晰到模糊。王漢彰站在路口,看著那輛破舊的馬車和那個穿著黑色長袍、披著粗布外套的老人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小小的、灰黑色的點,消失在一片低矮的灌木叢後面。

然後那個點也消失了。

王漢彰把目光從那條路上收回來,轉過身,朝豪恩斯洛農場的方向邁開了步子。

他剛走了不到五十步,就聽到了身後傳來了汽車發動機的轟鳴聲。那聲音不是從遠處傳來的,而是從很近的地方——就在他剛才下車的那條岔路的另一頭,正在快速接近。

他的身體比他的意識反應得更快。他猛地側身,朝路旁的灌木叢撲了過去,整個人趴在了地上。灌木叢的枝條刮過他的臉,在他的左頰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火辣辣的劃痕。他沒有理會那疼痛,只是把身體儘可能地壓低,壓到枯草的根部,壓到地上的泥土和腐爛的落葉之間,讓自己從外面看起來像一塊堆在地上的、被丟棄了的舊衣服。

一輛軍綠色的卡車從岔路上駛了過來,從他面前的路口拐上了另一條路。卡車的帆布篷是拉開的,車廂裡的情況一覽無餘。王漢彰透過灌木叢的縫隙看過去,看到車廂裡坐著三四個穿著卡其色制服的教官,他們正仰著頭笑著,笑聲被髮動機的聲音蓋住了大半,但那種放肆的、毫無顧忌的、在封閉空間裡才會有的鬨笑聲,還是從風中傳來了幾絲模糊的碎片。

那是將學員們送出去的那兩輛卡車之一。王漢彰認出了那個站在車廂尾部、一隻手抓著鐵欄杆、另一隻手插在褲兜裡的教官——就是那個在凌晨的車廂裡威脅要把他們扔下去的那個冷冰冰的教官。現在他的臉上沒有那種冷冰冰的表情了。他在笑。他的笑聲和其他人的笑聲混在一起,在冬日的空氣中飄散開來。

卡車從他的視野中駛了過去。發動機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條細細的、斷斷續續的線,然後那根線也斷了。

王漢彰趴在灌木叢裡,沒有動。

出去送人的卡車剛剛回來,自己竟然比卡車回來的還要早。現在要是回去,那不是明擺著告訴肖恩自己在作弊嗎?

俗話說得好:槍打出頭鳥!老祖宗說的話準沒錯!想到這,王漢彰順勢往灌木叢裡一趴,準備卡著下午一點的最後期限再進去。

上午十一點左右,陰霾的天空終於露出了太陽。那太陽不是一下子跳出來的,而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從雲層的縫隙裡擠出來的,像一個害羞的人從門縫後面先露出半邊臉,然後整張臉,然後整個人。陽光從雲層的缺口裡傾瀉下來,在大地上投下一塊巨大的、金黃色的光斑,那塊光斑隨著雲層的移動而緩緩地在地面上滑動著,像一把巨大的、看不見的刷子在大地上刷了一層金粉。

雖然是冬天,但英國的天氣和華北不同——只要出了太陽,還是有幾分暖意的。那暖意不是華北冬天那種乾燥的、你貼著火爐才能感覺到的那種暖,而是一種更溼潤的、更綿軟的、像是一層溫水一樣從你的皮膚上慢慢滲透進去的暖。那暖意讓王漢彰的身體慢慢地鬆弛了下來,讓他的眼皮變得沉重,讓他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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