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的視線落在王漢彰臉上的那一瞬間,邦的表情經歷了一個極其迅速的、複雜的、幾乎可以用“核裂變”來形容的變化過程——先是恐懼。那種恐懼不是看到王漢彰而產生的恐懼,而是“被教官發現了”的恐懼在邦的瞳孔中炸開的那個瞬間。那種恐懼讓他的臉色在零點幾秒內從紅潤變成蒼白,嘴唇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像是一張被人從臉上猛地撕下來的面具。
“王,”邦的聲音是沙啞的,帶著一種被壓抑的、從喉嚨最底部擠出來的低吼,“你該慶幸的是我的手裡沒有槍。否則的話,我肯定會打爆你的腦袋。”
“得了吧!”王漢彰的聲音不大,但很乾脆,“我這是在挽救你!你想想,你把車停在這裡,在車上搞這些七七八八的事情——萬一被教官看到了呢?萬一被肖恩看到了呢?你剛才沒看到卡車上的人已經回來了嗎?那些教官現在可能就在這附近的某個地方待著呢,你在這裡——你這不是開玩笑嗎?”
邦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說出話來。他的憤怒被王漢彰的這段話澆滅了一大半,王漢彰說的確實有道理。
邦鬆開了手裡攥著的拳頭,把身體從姑娘身邊移開了一些,靠回了副駕駛的座椅靠背上。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吐了出來,那口氣在他的嘴唇間形成了一道白色的水霧,在車廂裡飄散開來。
那個姑娘,那位被王漢彰的出現打斷了浪漫時刻的年輕女士,她沒有像王漢彰預期的那樣尖叫著整理衣服或者把臉埋進手掌裡。她只是微微坐直了身體,把那顆被解開的深藍色大衣紐扣重新扣上,動作不急不慢,甚至帶著一種“這種事我經歷過,不新鮮”的淡定。她把散落在臉上的頭髮攏到耳後,轉過頭來,用一種好奇的、審視的目光打量著王漢彰。
她真的很年輕。王漢彰現在才看清她的臉,大概二十出頭,也可能還不到二十歲。她的臉不是那種好萊塢式的、驚豔的、讓人過目不忘的美,而是一種更日常的、更真實的、讓人看了覺得舒服的美。
她的眼睛是深藍色的,像是一汪被冬天的陽光照著的、還沒有結冰的湖水。她的鼻子不大,但很挺,鼻尖微微上翹,帶著一種孩子氣的、天真的、和她在車裡做的事完全不相稱的稚嫩。
她的嘴唇是粉紅色的,沒有塗口紅——但剛才被邦親過了之後,那嘴唇的顏色比周圍皮膚深了好幾個色號,微微發紅,微微腫脹,像兩顆剛被從樹上摘下來的、還沒有完全成熟的櫻桃。
邦咳嗽了一聲。那咳嗽不是真的嗓子不舒服,而是一種刻意的、帶著警示意味的、用來打斷對話的聲音。邦坐直了身體,把搭在腿上的西裝外套拿起來,披在肩膀上,然後用一種溫和的、但不容置疑的語氣對姑娘說:“珍妮小姐,感謝你送我回來。你現在該回去了。”
他的語氣變了。不是剛才在車廂裡跟姑娘接吻時的那種溫柔的、黏糊糊的語氣,而是一種更正式的、更疏離的、像是在跟一個剛認識不久的人說話的、禮貌但不親密的語氣。那個變化發生得太快,快到王漢彰都能感覺到那個姑娘臉上閃過的一絲錯愕。
“記住,”邦繼續說,他的聲音壓低了,低到只有車裡和車旁邊的人能聽到,“你今天聽到的、看到的一切,一定要對所有人保密。記住,是所有人。否則的話,你不但會給我帶來滅頂之災,就連你自己也會身陷危險的。”
邦的這句話說得非常認真。他臉上那種玩世不恭的表情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王漢彰從沒在他臉上見過的、嚴肅的、甚至帶著一絲冷酷的表情。那表情在邦那張英俊的臉上顯得格外突兀,像是一張精美的油畫被人用黑色的炭筆在上面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姑娘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認真,從認真變成了一種介於緊張和崇拜之間的、複雜的、混合了恐懼和興奮的表情。
“我知道,邦。”她的聲音變得比剛才低了半個調,像是在教堂裡說話的調子,“我會保守我們的秘密的。”
她頓了一下,然後她的目光又變得柔軟了,那層嚴肅從她的眼睛裡褪去,露出了下面那層更本質的、更年輕的、更真實的東西——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姑娘對自己剛剛認識的一個迷人的男人產生了依賴時才會有的那種不捨。
“我們什麼時候還能再見面?”
邦的臉上浮起了那個標誌性的、神秘的、讓人分不清是真心的笑容還是社交技巧的笑容。他的嘴角向上彎了一個弧度,不大不小,剛好是能讓對面的姑娘心跳加速的那個弧度。
“該見面的時候,自然就會見面了。”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尖在姑娘的鼻尖上輕輕點了一下。那動作極其自然,自然到像是一個哥哥在跟妹妹告別時才會做的動作。但在那個場景裡,在那個時間和那個地點,在那個姑娘剛剛被他親過、摸過、幾乎要被他推倒的車廂裡,那個動作的意義就完全不一樣了。
姑娘的臉紅了。不是那種從下巴開始往上蔓延的、漸變的紅,而是整張臉在同一瞬間、像是一盞燈被人按下了開關一樣,唰地一下全部紅了。
邦收回了手指,推開車門,下了車。他站在車門旁邊,一隻手扶著車門的上沿,另一隻手插在褲兜裡,身體微微前傾,透過開啟的車門看著駕駛座上的姑娘。他的臉上掛著那個笑容,那個讓女人又愛又恨的、永遠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笑容。
“好了,時間不早了。路上多小心。”
姑娘的手在方向盤上握了握,然後鬆開,然後又握了握。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有話要說,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她只是用力地點了一下頭,然後把目光從邦的臉上移開,掛在擋位上,踩下油門。
羅孚轎車緩緩地向前移動了。姑娘的右手從方向盤上抬起來,從車窗裡伸出來,朝後面擺了擺。那擺手的動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在看著那輛車,根本不會注意到。那隻手在冬日的陽光下白得發亮,手指修長,指甲塗著淡粉色的指甲油。
王漢彰站在邦的身邊,看著那輛黑色的羅孚轎車越開越遠,越開越小,最後在路的盡頭拐了一個彎,消失在一排光禿禿的橡樹後面。
兩個人站在岔路口上,沉默了幾秒鐘。
邦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吐得又長又深,像是要把肺裡所有的空氣都排空一樣。他的肩膀往下沉了沉,整個人從剛才那種“在姑娘面前”的狀態裡鬆弛了下來,露出了下面那層更真實的、更疲憊的、更像個普通人的狀態。
“不是每段戀曲都有美好回憶……”邦用一種故作深沉的、帶著一絲自嘲的語氣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