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過後,張之遜的這座二層別墅一片狼藉,大廳裡徹底亂了套。那些還能動的人拼命往門口湧,人擠人、人踩人,門口堵成一團。
有人被推倒了,後面的人直接從他的後背上踩過去,被踩的人趴在地上伸著手喊救命,手被踩爛了也沒人拉他一把。有人被炸斷了胳膊,斷臂處露出白慘慘的骨茬子,骨頭斷面上沾著灰和碎肉,血順著胳膊像擰開了的水龍頭一樣往外淌,那人用另一隻手捂著傷口,血從指縫裡往外冒,他嘴裡喊著“救我”,可沒人顧得上他。
有人被碎瓷片劃開了臉,半邊臉皮從顴骨的位置被切開,耷拉下來露出下面暗紅色的肌肉和白色的筋膜,那人自己還不知道,還在喊著往外跑,跑了兩步發現旁邊的人都用見了鬼的眼神看他,他才伸手去摸,一摸摸到了自己翻開的皮肉,腿一軟癱在了地上。
有人被吊燈的水晶墜子砸中了腦袋,那根菱形的水晶墜子從天花板掉下來的時候尖端朝下,像一顆釘子一樣釘進了那人的頭頂,入骨三分,那人滿頭是血地在人堆裡打轉,走了幾步撞在柱子上倒了下去。
靠東牆那一桌坐的四個南市警察局的警官,有一個當場被炸飛的桌板拍中了後腦勺。那塊桌板是紅木的,兩寸來厚,被氣浪掀起來之後在空中翻了半圈,平著砸下來,正好拍在那人後腦上,人往桌上一趴就再沒動過。
旁邊那個被銅片削掉耳朵的中年人這時候才反應過來疼,那塊銅片削掉耳朵的時候速度太快,神經還沒來得及把疼痛訊號傳到大腦,現在疼痛像開了閘的洪水一樣湧上來,他捂著耳朵蹲在地上,血從他指縫裡往外淌,染紅了他半張臉,他嘴裡含混地罵著,也不知道罵誰。
靠西牆那一桌是日租界警察署的幾個日本警官,座位離炸點比較遠,都受了不同程度的傷。一個被碎玻璃扎進了左眼,那塊碎玻璃是從彩色玻璃窗上崩下來的,三角形的藍色玻璃片,尖端刺穿了眼球,玻璃片還嵌在眼眶裡,那人捂著臉在地上打滾,用日語喊著“眼睛、我的眼睛”,另外兩個被火燎了頭髮和眉毛,衣服袖子也燒了半截,連滾帶爬地往門外衝。
大廳南側靠近廚房門口的位置,登瀛樓帶過來的幾個廚師和夥計剛從後廚端著菜出來,被爆炸震得蹲在地上爬不起來。有一個壯年廚子被炸飛的鍋蓋拍中了腦袋,鍋蓋是銅的,邊上還卷著,砸在額頭上開了個口子,血流得滿臉都是,他蹲在地上用手背擦,擦了兩下發現擦不乾淨,索性不擦了,爬起來一腳踹開後門跑了。他手裡那盤罾蹦鯉魚早就不知飛哪兒去了,只剩下他圍裙上還沾著糖醋汁。
二樓上還有個老太太,張之遜的老孃。老太太剛才正在臥室裡跟幾個從上海帶過來的親戚聊天。樓板炸塌的時候她坐的那張紅木椅子跟著樓板一起陷了下去,老太太摔在了一堆碎磚和斷裂的樓板之間,腿被壓住了抽不出來。她在廢墟里喊著她兒子的名字,喊了兩聲沒人答應,旁邊那幾個親戚也摔了,一個趴在地上兩個坐在牆角,都嚇得只會哭,沒人過來幫她。老太太的喊聲被下面大廳的哭喊聲淹沒了,誰都沒聽見。
爆炸後大概一兩分鐘,大廳裡能跑的人基本都跑了。門口剛才還擠成一團的人群已經散開了,剩下幾隻被踩掉的鞋子和幾頂被擠落的帽子。
不能跑的還躺在地上,有的還在動,抽搐著、呻吟著、用手扒著地面想要往外爬,有的已經不動了,臉朝下趴著,身下洇著一攤暗紅色的血,血泊的邊緣還在慢慢往外擴。
火焰已經燒到了大廳東半邊,從廚房門口燒起來的火苗順著牆邊堆著的桌布和窗簾一路往上爬,火舌舔著牆壁上的油漆和牆紙,燒得噼啪作響。
那些祝壽的橫幅和字畫掛在牆上是宣紙裱的,遇火就著,燒得紙灰打著旋兒往上飄,有些還沒燒盡的紙片邊緣帶著火星在空中翻飛,落在別的地方又把火帶過去。濃煙貼著天花板鋪開來,像一層厚厚的烏雲壓著下面的一切,煙層越積越厚,越來越低,空氣裡全是嗆人的焦糊味。
地面上遍地都是碎瓷片、碎玻璃、翻倒的桌椅、散落的菜餚、混著血的菜湯、燒焦的布片和不知道從哪掉下來的碎肉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讓人作嘔的氣味,燒焦的羊毛地毯、炸開的火藥、灑了滿地的菜油、還有燒熟了的皮肉混在一起的那種味兒,吸一口就想吐。
參加壽宴的賓客,日本憲兵隊的幾個分隊長、張之遜的朋友、安清道義會後到的幫眾、南市警察局和日租界警察署的警官、張之遜從上海帶來的徒弟和護院、登瀛樓的廚師夥計、芙蓉館的日本廚師,林林總總加在一起將近兩百人。
據事後統計,這次爆炸當場炸死的六十七人,有的被衝擊波震碎了內臟,有的被銅片擊穿了要害,有的被倒塌的樓板砸碎了顱骨。重傷的五六十個,斷胳膊斷腿的、被嚴重燒傷的、被碎玻璃扎得滿身是傷的、被濃煙嗆得昏迷不醒的。輕傷的沒法數了,凡是當時在大廳裡的人幾乎沒有一個完好無損的。
尤其是安清道義會的那幫人,他們來得晚,阿祥去會里叫人之後,這幫人呼啦啦來了好幾十個,想著這是白吃白喝的好事,都擠在了原本留給貴客的前面幾桌。
這幫人還以為撿了個大便宜,貴客沒來,他們坐了貴客的位置,吃了貴客的酒菜,哪曾想是催命符。前面幾桌離佛像最近,佛像就擺在大廳正中央的供桌上,因為距離炸點近,這幫人幾乎被團滅,十幾個人全部死在了離佛像不到兩丈的範圍內。而且被炸得面目全非,銅片、銅渣、熔化的鎏金碎片像一把把小型飛刀一樣嵌進他們的身體裡,衣服和皮肉燒得粘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綢緞哪是皮膚。
有一個穿灰綢袍的胖子,是安清道義會的副會長,趴在最靠近炸點的那張桌子旁邊,後背上嵌著七八塊銅片,每一塊都有一兩寸深,銅片邊緣的鎏金在高溫下熔化之後又冷卻,在他後背上留下一道道暗金色的紋路。人已經沒氣兒了,嘴角還掛著一絲笑,像是爆炸發生前正在聽旁邊的人說什麼笑話,酒還端在手裡沒來得及喝。
大廳中央佛像殘骸的基座位置,地面上留下了一個焦黑的凹坑,直徑大約兩尺多,最深的地方陷下去三四寸。青磚被炸得龜裂開來,裂縫以凹坑為中心向四周延伸,像一張織在地面上的蜘蛛網。
裂縫裡滲著暗紅色的液體,那是PE4炸藥爆炸之後殘留的化學物質混著被炸死的人的鮮血,一起滲進了磚縫裡。那液體順著磚縫往低處淌,淌出去一尺多遠才停下,在磚面上形成一小片暗紅色的血窪,血窪的表面反射著天花板上還在燃燒的餘火,一閃一閃的。
血窪邊上還有半截燒焦的紅布,是原來裹佛像的那塊絨布的殘片,邊緣已經燒成了炭黑色,捲曲著縮成一團,紅布上的金色織線在餘火中還能隱約辨認出原來的花紋。再往外兩三步的地方,散落著大黑天造像六條手臂的碎片。
那條握著金剛鉞刀的手臂已經從肩膀處炸斷,鉞刀的尖端不見了,刀身在爆炸中彎成了月牙形;半截三叉天杖斜插在一張翻倒的椅子坐墊上,杖身上的骷髏墜子崩飛了,只剩下一個光禿禿的叉頭;那隻抓住象皮後腿的手臂從肩膀處齊根斷開,整個掉在了一張翻倒的椅子下面,手指還保持著攥緊象皮的姿勢,但象皮已經被炸飛了;人骨念珠散了一地,珠子滾得到處都是,有幾顆被燒焦了,發出骨頭燃燒後的焦臭味。
這尊在清宮造辦處被工匠們精心鑄造、在承德避暑山莊被供奉了上百年、又在南市的庫房裡落灰了幾年的六臂大黑天護法神像,在完成它最後的使命之後,變成了一地散落的銅片和鎏金碎片。
福島街上已經炸了鍋。日本白帽警察和憲兵隊的人從街兩頭往公館方向跑,皮靴踩在石板地面上響成一片,咔嚓咔嚓的腳步聲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憲兵隊的哨子吹得跟瘋了似的,嗚——嗚——地響個不停,哨聲此起彼伏,從街口傳到街尾,又從街尾傳到鄰近的街道。
有人在大喊“炸彈”“刺客”,有人用日語喊著“集合”“封鎖”,日租界裡幾條街的日本人都被驚動了,有人穿著木屐從家裡跑出來站在街角張望,有人抱著孩子往遠處跑,有人推著腳踏車擠在人堆裡過不去,腳踏車鈴鐺被擠得叮叮響。福島街被堵得水洩不通,四面八方的人都在往那個冒黑煙的公館跑。
與此同時,在距離日租界僅有幾百米的法租界葛公使路上,登瀛樓飯莊二樓的包廂裡,王漢彰正抬手看著腕上的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