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眾人步入會場,會議便由此開始。
姚立華坐在主席臺左側第一個位置,面前擺著話筒和議程檔案。他清了清嗓子,站起身來,目光掃過臺下,聲音透過音響系統在禮堂裡迴響:
“下面,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請省委組織部陳部長宣佈相關人事任命。”
掌聲響了起來,但稀稀拉拉的,像是一場陣雨過後零零落落的雨滴聲。坐在臺下的幹部們禮貌性地鼓了幾下手掌,很快又安靜下來。宗復明坐在主席臺右側靠近中間的位置,臉上的笑容在聽到這片稀落掌聲時僵了半秒,雖然他很快調整了表情,但坐在臺前的幾個人都看到了那一閃而過的陰沉。
陳頻站起身來,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紅標頭檔案,展開扶正了話筒,聲音沉穩莊重地宣讀:
“經中共黔南省委決定,任命宗復明同志為中共杜鵑市委委員、常委、副書記。特此通知。”
他念完後將檔案合攏放在桌面上,朝臺下微微頷首,然後重新坐下。姚立華隨即接過話頭:
“下面,請宗復明同志做任職發言。”
第二波掌聲再次響起,比剛才略微大了些,但依然遠遠稱不上熱烈。會場的音響裡傳出一種稀薄而勉強的沙沙聲,像是一張紙被來回揉搓。宗復明的目光快速掃過臺下,嘴角那層儒雅的笑容明顯緊了一分。他調整了一下話筒的位置,站起身來,聲音在禮堂裡響起:
“尊敬的陳部長、同志們,大家好。”
這句開場白一齣口,臺下前排幾個敏感的老幹部幾乎是同時微微皺了皺眉。宗復明把陳部長同志們並列在了一起,卻沒有提到李明陽和姚立華這兩位他直接的上司——按照官場慣例,如此場合的講話開頭應該是尊敬的陳部長、李書記、姚市長,同志們大家好才符合基本的上下級禮節。
宗復明這一句同志們簡簡單單四個字,等於把李明陽和姚立華拉到了和他同一層級的位置上。臺下已經有幾個耳尖的人互相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有人嘴角微微撇了一下,有人低下頭去看手機掩飾自己臉上的表情。
宗復明顯然沒有意識到自己這一句話已經踩了坑,或者說他意識到了但根本不在乎。他繼續用那種溫文爾雅的語調說道:
“組織任命我來擔任杜鵑市委副書記一職,我深感責任重大、使命光榮。在以後的工作中,我一定認真履職,廉潔奉公,為杜鵑市的經濟發展貢獻個人力量。”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在臺下掃了一圈,聲音又提高了幾分。
“同時,我也希望同志們能夠積極配合我的工作,大家齊心協力,共同把杜鵑市的事情辦好。謝謝大家。”
他說完最後一個字,嘴角掛起一個自信的笑容,微微側頭等待著掌聲如雷般響起。
然而,什麼都沒有發生。
臺下三百多名幹部坐著,保持著一種異常整齊的沉默。沒有人鼓掌,沒有人說話,甚至連咳嗽聲都沒有。所有人的目光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引著,齊刷刷地轉向了主席臺中央那個位置——李明陽正靠在高背椅裡,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半垂,面色平靜如水,彷彿睡著了一般,對宗復明那段慷慨激昂的發言沒有任何反應,對臺下等待著的沉默也視若無睹。
會場的空氣凝固了。
宗復明站在那裡,臉上的笑容先是僵硬,然後一點點地垮下來。他的目光在臺下的眾人臉上快速掃過,試圖尋找哪怕一個願意鼓掌的人,可所有的人此刻全都垂著眼、低著頭、翻著筆記本,像一群訓練有素的合唱團在沒有指揮的情況下絕不輕易發聲。
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過去了,整個禮堂裡只剩下中央空調低微的送風聲和某處牆上一隻掛鐘秒針走動的嗒嗒聲。寂靜,沉甸甸的寂靜,像一塊鐵板壓在宗復明的頭頂上。
宗復明的臉色由白轉紅,又從紅轉青,那副花邊眼鏡後面的目光已經掩飾不住陰冷和難堪。他攥了一下桌沿,指節泛白,但礙於陳頻在場、礙於這是上任第一天,他什麼都不能發作,只能硬邦邦地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在地面刮出一聲輕微的刺響。
李明陽在心裡暗笑了一聲。宗復明以為背靠杜家、頭頂空降的光環就能在杜鵑市橫著走,可他打錯了算盤——在這裡,在杜鵑,在他經營多年的這方土地上,一個副書記想要繞過他這個一把手建立自己的威信,連門都沒有。
就在這時,姚立華輕咳了一聲,恰到好處地打破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李明陽,然後轉向臺下,聲音帶著一種圓場的熱情和迫切:
“咳咳,宗復明同志的發言很振奮人心。下面,請市委書記李明陽同志講話。”
經姚立華這一提醒,臺下彷彿被注入了什麼指令一般,三百多雙手在幾乎同一時間動了起來,爆發出了一陣熱烈而經久不息的掌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