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掌聲與宗復明講話後受到的待遇形成了天壤之別——響亮、整齊、充滿溫度,有人甚至刻意鼓得比平時更大聲一些,像在用實際行動表明什麼。宗復明坐在那裡,面無表情地面對著這一幕,那副儒雅的面孔像一層薄薄的釉面,底下已經開始出現裂紋。
李明陽緩緩站起身來,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掌聲漸漸平息下去,會場重新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的聲音不高不低,透過話筒傳遍每一個角落,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我相信,有了宗復明同志的加入,以後杜鵑市的經濟發展一定會邁上新的臺階。”
他在這裡停頓了一下,像是不經意地補了一句。
“畢竟宗復明同志是一位合格的副手,有他的加入,我這邊的工作一定能夠輕鬆不少。”
兩個字被他用極輕的語氣帶過,卻像一把小錘敲在宗復明的耳膜上。臺下有人聽出了其中微妙的諷意,但沒有人笑,大家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等著李明陽繼續往下說。
李明陽的語氣漸漸加重,目光也從溫和變得銳利起來,像一把緩緩出鞘的刀刃:
“大家都知道,如今的杜鵑正處於一個高速發展的關鍵時期。這一切來之不易,是在座各位、是全市各級幹部、是杜鵑幾百萬老百姓共同努力的結果。”
他微微停頓,目光在臺下掃了一圈:
“我希望,在今後的工作中,大家一定要緊緊圍繞在市委市政府中心開展工作,堅決杜絕個人主義的滋生。任何人、任何時候,都要從大局出發,把杜鵑的整體利益放在個人得失之前。”
他的語氣沉了下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可抗拒的壓迫感:
“如果——有人膽敢阻撓破壞我市的發展大局,膽敢把個人意志凌駕於組織紀律之上,我這個市委書記——第一個不答應。”
這句話的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裡。臺下的幹部們屏息凝神,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發出任何聲音。李明陽的目光雖然沒有直接看向宗復明,但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這番話的每一句都是在對著新來的這位副書記說的。
“我希望同志們清楚自己的定位和工作職責,守好自己的本分。不要到時候棒子打下來了,”
李明陽的聲音帶著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冷意。
“才說我這個市委書記不講情面。”
最後一字落下時會場安靜了足足兩秒,然後李明陽忽然換了一副輕鬆的表情,側過頭朝陳頻方向微微欠身,語氣恢復了正常的客套:
“陳部長,你看你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陳頻幾乎是立刻擺了擺手,語氣帶著一種迫切地想結束這場會面的急促:
“沒有沒有,省委的決定已經宣佈完畢,宗復明同志也已經到任表態。接下來就是杜鵑市委的事,我就不再多說了。”
他心裡此刻只有一個念頭——儘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一場本來該是平穩過渡的人事任命會,硬生生演變成了一把手當眾敲打副手的示威現場,他作為組織部長坐在臺上,渾身都不自在。
而且他明顯地感受到了李明陽身上的變化——以前那個為了班子團結而留有餘地的李明陽似乎已經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徹底激怒後亮出了獠牙的強勢書記。誰敢挑釁他,他就敢當場回擊。
李明陽朝姚立華點了點頭,姚立華心領神會,清了清嗓子,抬起聲音宣佈:
“今天的大會到此結束,散會。”
臺下的人們陸續站起身來,椅子腿摩擦地面的聲響連成一片嘈雜的嘩啦聲。幹部們三三兩兩地朝門口走去,但腳步都不急不慢,有人在經過主席臺側面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臺上——宗復明依然坐在那裡,花邊眼鏡後面的臉繃得像一塊木板,嘴角那抹儒雅的笑容已經徹底消失了。
他的公文包還放在桌面上,但他沒有伸手去拿,就那麼坐著,像一尊被釘在原地的雕像。而李明陽已經從容地站了起來,正側身跟陳頻低聲說著什麼,表情平靜而自然,彷彿剛才那一番鋒芒畢露的講話只是例行公事。
一場正常的人事任命大會,硬生生被李明陽幾句話變成了一場當眾立威的宣告。他用一個表情、一次沉默、一段看似籠統實則精準的講話,讓整個杜鵑市上上下下都看清楚了——這個新來的宗復明,他不喜歡。而那些等著看風向的人,在站隊之前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扛不扛得住他李明陽這一把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