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走廊裡的燈還是那樣白,白得刺眼,白得冷漠。腳步聲從電梯口傳來,急促、凌亂、像兩個溺水的人在拼命掙扎。李愛國走在前面,西裝外套敞開著,領帶歪在一邊,頭髮被風吹得凌亂。他的步伐很大,每一步都邁得很急,皮鞋磕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心跳。他的眼眶泛紅,嘴唇抿成一條線,整個人繃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弦。
吳桂芳跟在他身後,步伐比他還要快,幾乎是半走半跑。她的臉上肉眼可見的淚痕,縱橫交錯,像乾涸的河床。她的眼睛紅腫得像兩隻爛桃,眼眶裡還噙著淚,隨時都會溢位來。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大衣,釦子扣錯了位,她自己不知道。從滬海到機場,從機場到醫院,幾個小時的車程,她沒有合過眼。一閉上眼,就看見佳樂的臉,看見她笑起來的模樣,看見她挺著肚子坐在沙發上織小毛衣的樣子。
他們穿過走廊,穿過那些荷槍實彈的軍人,穿過那些低著頭不敢看他們的官員。沒有人攔他們,也沒有人敢攔。他們推開搶救室的門。
門裡面,燈還亮著。白熾燈的光照在每一件器械上,反射著冷冽的、沒有溫度的光。床上的白布還蓋著,蓋著那張再也不會笑的臉。地上還跪著一個人。
李明陽跪在那裡,姿勢和幾個小時前一樣,沒有變過。他的手還握著韋佳樂的手,那隻手已經沒有溫度了,冰涼冰涼的,像握著一塊玉,一塊再也不會暖過來的玉。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渙散,沒有焦距,像兩口乾涸的井。他的臉上沒有淚,淚已經流乾了,只剩下兩道淺淺的淚痕,像乾涸的河床。他的嘴唇乾裂起皮,微微張著,像是在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吳桂芳的腿軟了。她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扶住床沿才沒有倒下。她看著兒子跪在地上的樣子,看著他渾身是血、精氣神全無的樣子,淚水終於決堤了。不是默默地流,是嚎啕大哭,是撕心裂肺,是那種只有在失去至親時才會發出的、讓人聽了心碎的哭聲。
她撲過去,跪在兒子身邊,伸手去摸他的臉。那張臉冰涼冰涼的,鬍子拉碴,眼眶深陷,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她的手在發抖,她的嘴唇在發抖,她整個人都在發抖。她想叫他的名字,想說明陽,媽媽來了,想說你別怕,媽媽在。但她張不開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能發出嗚嗚咽咽的哭聲。
此刻的她,不是那個叱吒風雲的女強人,不是那個身價幾千億的富豪,她只是一個母親,一個看著兒子受苦卻無能為力的母親。她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李明陽的手上、衣服上、地上,和那些已經乾涸的血跡混在一起,洇開一片一片深色的痕跡。
李愛國走進來,腳步比妻子慢一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走到病床邊,看著床上那張蒼白的臉。韋佳樂的眼睛閉著,睫毛很長,在燈光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陰影,嘴角微微上揚著,像是在笑。他想起她第一次來家裡,站在門口怯生生地叫“叔叔”,聲音甜甜的,像糯米餈粑。他當時想,明陽這小子,有福氣。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他沒有說話,只是那樣拍著,一下,一下,很輕,很慢。他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是多餘的。任何語言在這巨大的悲痛面前,都輕得像一片羽毛。他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開解,不是那些空洞的、沒有任何意義的漂亮話。他需要的是安靜,是陪伴,是有人站在他身邊,告訴他:你不是一個人。
李愛國收回手,直起身,目光從兒子身上移開,落在那張白布上,停了片刻。然後,他轉過身,朝韋鵬和陳溪音走去。
韋鵬站在那裡,眼眶通紅,臉色灰敗,整個人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陳溪音靠在他身上,眼睛腫成一條縫,嗓子已經哭啞了,只能發出嘶嘶的氣聲。他們看著李愛國走過來,看著他站在面前,看著這個滬海市委書記、這個在華夏政壇舉足輕重的人物,深深地彎下腰,鞠了一躬。
“親家,對不起。”他的聲音很低,很沉,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歉意。
他直起身,看著韋鵬,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動,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他想說佳樂是個好孩子,想說我們李家對不起你們,想說以後你們就是我們的親人。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此刻,說什麼都輕了,說什麼都晚了。他本就不是一個善於言辭的人。
韋鵬看著他,眼眶裡的淚終於滾了下來。他伸手抹了一把臉,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沒什麼對不起的。可能這就是佳樂的命吧。”
他轉過頭,看著病床上的女兒,目光裡滿是痛苦,還有那種深入骨髓的、無法言說的無力。命,這個字,是他能給自己找到的唯一解釋。不是原諒,不是釋懷,是認了。
李愛國站在那裡,久久沒有說話。他的手垂在身側,攥成拳頭,又鬆開,再攥緊。他轉過身,走到妻子身邊,彎下腰,輕輕扶住她的肩膀。
“桂芳,不哭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我們先出去吧。讓明陽一個人陪陪佳樂。”
吳桂芳抬起頭,看著丈夫。他的眼眶也紅了,但沒有流淚。他站在那裡,像一座山,一座被暴風雨沖刷卻依然挺立的山。她擦了擦眼淚,站起身,最後看了兒子一眼,看了佳樂一眼,然後轉身,跟著丈夫走出搶救室。
走廊外面,李國華站在那裡,揹著手,目光望向走廊盡頭那扇窗。窗外,夜色依然濃得像墨。趙桂芳站在他身邊,眼眶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痕。李愛民站在一旁,手裡握著手機,螢幕亮著,像是在等什麼訊息。
吳桂芳走到公公面前,停下腳步。她看著這個曾經站在權力頂峰的老人,看著他花白的頭髮,看著他微微佝僂的背影。她的嘴唇動了動,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委屈和憤怒:“爸,我當初就反對讓明陽從政,你們非不肯。非要讓他從政,現在好了吧。”
她的聲音在發抖,眼眶又紅了:“現在的結果,你們都滿意了嗎?”
走廊裡,一片寂靜。
李國華沒有轉身,也沒有說話。他就那樣站著,背對著兒媳,目光望著窗外的夜色。他的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有些佝僂,像一棵被歲月壓彎了的老樹。他的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說什麼,卻什麼聲音也沒有發出來。也許在他心裡,也在為當初的堅持感到後悔吧。如果他不堅持讓孫子從政,如果他沒有把李明陽推上這條路,也許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也許佳樂還活著,也許那個孩子已經平安出生,也許此刻他們都在家裡,笑著、鬧著、過著平凡而溫暖的日子。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輕輕地嘆了口氣。那一聲嘆息,很輕,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那裡面裝著的,是一個老人對孫子的愧疚,對一個未出世孩子的思念,對一個再也回不來的孫媳婦的歉意。
吳桂芳收回目光,轉向李愛民。她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靜,但那種冷靜底下,壓著隨時會噴發的岩漿:“愛民,查到是誰動手的了嗎?”
李愛民連忙上前一步,聲音儘量平穩:“大嫂,這件事愛軍已經親自去查了。他去了公安廳的審訊室,親自審問那個會所的經理。相信很快就會有了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