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變得更加燦爛了。他揮了揮手,示意司機和秘書離開,然後雙手背在身後,邁著不緊不慢的步伐,朝李明陽走來。那姿態,像是地主在巡視自己的領地,像是勝利者在欣賞戰利品。
“喲——”他的聲音拖得很長,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嘲諷,“這不是我們的李大書記嗎?怎麼,回來了?”
他在李明陽面前站定,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在他那一頭花白的頭髮上停了很久,嘴角浮起一絲憐憫的笑意。“頭髮白了?嘖嘖嘖,真是可憐啊。”
李明陽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沒有說話,只是轉過頭,看向林小江,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的人都聽見:“小江,我怎麼聽見有狗在叫呢?你聽見了嗎?”
林小江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壓不住地上揚。他挺直腰板,聲音清晰而響亮:“老闆,我聽見了。”
這段時間,他被姚立華打壓得夠慘。調到政史辦當調研員,每天坐在角落裡看報紙,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他知道那是姚立華的意思,是在殺雞儆猴,是在告訴所有人:跟著李明陽的人,就是這個下場。他忍了,等了,終於等到了今天。
“李明陽,你——”姚立華的臉色瞬間變了。他指著李明陽,手指都在發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怒火壓下去,轉向林小江,目光冷得像刀,“林小江,你知不知道現在是上班時間?你這屬於翹班!怎麼,覺得政史辦太過清閒了是吧?”
他頓了頓,聲音裡多了幾分威脅:“你信不信,我讓你去守水庫?”
林小江的臉色變了變,但沒有退縮。他站在那裡,目光平視前方,像一棵在暴風雨中挺立的小樹。
李明陽往前邁了一步,擋在林小江身前。他的動作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守水庫?怕是實現不了了。”他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那種平靜底下,是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畢竟,林小江同志還要繼續擔任我的秘書。”
姚立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有些誇張,帶著一種刻意的、表演式的諷刺。“秘書?呵呵——”他搖了搖頭,目光裡滿是憐憫,“李明陽啊李明陽,你怕是還沒從被停職的噩耗中走出來吧?這是異想天開!省委可還沒有恢復你的職務。”
他雙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他在等,等李明陽露出破綻,等他啞口無言,等他灰溜溜地離開。他已經在心裡盤算好了,等李明陽走了,他就把林小江調到下面鄉鎮去,讓他永遠翻不了身。
李明陽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面鏡子。那面鏡子裡,映出了姚立華那張得意洋洋的臉,映出了他身後那些正在觀望的人,映出了這座大院裡形形色色的面孔。
“是嗎?”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我想,省委的通知快到了吧。”
他的目光忽然變得銳利起來,像一把出了鞘的刀,直直地刺向姚立華的眼睛。那眼神太鋒利了,鋒利到姚立華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退,只是覺得那雙眼睛裡有某種東西,讓他從心底裡感到害怕。
姚立華穩住身形,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了,但他還是強撐著,聲音裡帶著最後一絲倔強:“哦?那我可要好好地等著了。看看省委的同志,會不會來。”
他的心跳得很快。他是寧衛國的心腹,每次去都要在寧衛國的辦公室坐很久。如果李明陽真的官復原職,他不可能不知道。唯一的解釋是——李明陽在說謊。對,一定是在說謊。他在心裡反覆告訴自己,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他站在那裡,雙手背在身後,下巴微微抬起,努力保持著那副居高臨下的姿態。但他的眼神出賣了他——那裡面有不安,有忐忑,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恐懼。
李明陽沒有再看他。他轉過身,朝大廳走去。林小江跟在身後,腰背挺得筆直,步伐穩健。
陽光從玻璃幕牆傾瀉進來,照在兩人的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李明陽那一頭花白的頭髮在陽光下閃著銀色的光,像一面旗幟,像一座燈塔,像這個下午最醒目的標誌。
身後,姚立華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陰鬱。他看著那個遠去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大廳裡,那些原本低著頭的工作人員,悄悄地抬起頭,看著那個滿頭白髮的年輕人走過。有人目光躲閃,有人慾言又止,有人在心裡默默地盤算著什麼。
電梯門開啟,李明陽走了進去。林小江跟在後面,按下六樓的按鈕。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外面那些複雜的目光。
姚立華站在大廳門口,望著那扇關上的電梯門,久久沒有動。他的手垂在身側,攥成拳頭,指節泛白。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擂鼓。
不會的。他在心裡安慰著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