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現在我們開始開會。”寧衛國坐下後，雙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沉穩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清晰地傳遍會議室的每一個角落。那是省委書記的權威，是掌控者從容不迫的篤定。
他頓了頓，目光在末位那個滿頭白髮的身影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上揚，浮起一絲恰到好處的笑意。那笑容不濃不淡，不多不少，既顯得熱情，又不顯得刻意。
“在開始今天的會議之前，我提議——”他的聲音提高了半度，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親和力，“大家歡迎一下我們的新晉常委，李明陽同志。歡迎他加入我們的班子。”
他說完，率先鼓起掌來。那掌聲不急不緩，節奏分明，像是經過排練的一樣精準。
掌聲響了起來。
有人真心實意——紀委書記龐天海拍得最響，手掌都拍紅了；常務副省長韋伯恩面帶微笑，鼓掌的動作沉穩有力，一下一下，像是在給自家晚輩打氣；省長高育新坐在寧衛國右手邊，掌聲不緊不慢，臉上掛著公式化的笑容，看不出深淺。
有人隨手拍拍——組織部長陳頻的手掌幾乎沒有碰到一起，只是象徵性地比劃了兩下；省委秘書長邱景行的掌聲輕得像蚊子叫，敷衍得毫不掩飾；統戰部長章政德倒是拍得挺響，但那響聲裡，有幾分是為李明陽，幾分是給寧衛國面子，只有他自己知道。
還有人面無表情——遵化市委書記秦國棟低著頭，盯著面前的會議檔案，手上的動作機械而勉強，心思明顯不在歡迎新人上。
十三個人，十三種心思。掌聲在會議室裡迴盪了幾秒，然後漸漸低了下去，最後歸於沉寂。
李明陽從末位站起身。他的動作不快不慢，從容不迫。他先是朝主位的寧衛國微微點頭，然後轉身，面朝在場的所有常委，深深地鞠了一躬。那鞠躬不是敷衍的、走形式的，而是實實在在的、帶著誠意的。直起身時，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謝謝各位。我一定認真履職，不辜負組織的信任，不辜負各位同志的期望。”
他的話很簡短，沒有長篇大論，沒有慷慨激昂，甚至沒有一句多餘的客套。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受到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不卑不亢的力量。他不是來攀附誰的，不是來討好誰的，他是來幹事的，是來為黔南的發展貢獻力量的。
寧衛國看著他，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但那笑意底下，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他把態度做在前，主動提議歡迎李明陽，這是省委書記該有的姿態，是班長的胸懷。但他心裡清楚，這不過是表面功夫。傳出去，不會有人說他寧衛國心胸狹窄、容不得人。至於私底下怎麼樣，那是另一回事。
李明陽重新坐下，翻開面前的檔案，目光落在第一頁上。他知道，歡迎只是個開始。接下來的，才是重頭戲。
寧衛國收斂了臉上的笑容，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更加嚴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給會議定調子。
“接下來，開始今天的會議。請陳頻部長通報一下今天的會議內容。”
陳頻連忙坐直了身體，翻開面前厚厚的資料夾，清了清嗓子。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組織部幹部特有的公式化和條理性，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反覆推敲的。
“好的，書記。各位同志，今天我們的會議內容主要是討論三項人事任命的人選。”他頓了頓，目光從檔案上抬起來，掃了一眼在場的常委們，又落回去，繼續往下念。
“第一——”他豎起一根手指，“安寧市委書記楊昌平同志，年齡已經到點了。他已經多次向省委提出要退休的意願，組織部門也多次和他溝通，但他的態度很堅決。考慮到楊昌平同志多年來的貢獻和他的身體狀況，我們也不能一直拖延老同志的退休生活。今天這個討論，是首選。安寧市是黔南的東大門，經濟總量在全省排在前列，書記的人選至關重要。組織部門已經拿出了初步方案，請大家審閱。”
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安寧市委書記，那是正廳級實職，是全省最重要的地市之一。誰上誰下，牽一髮而動全身。幾個常委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高育新——安寧是他的“根據地”，他在那裡經營了多年，這個位置的人選，他最有發言權。高育新卻面色如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不出任何情緒。
陳頻繼續說道：“第二——”他翻過一頁，聲音變得更加鄭重，“應杜鵑市組織部門提交，關於杜鵑市市委常委、副市長的人選討論。杜鵑市委推薦了七星山區委書記章太江同志擬任市委常委、副市長。相關的考察材料和個人履歷，各位同志手邊都有，請大家審閱。”
這話一齣，不少人的目光都轉向了坐在末位的李明陽。杜鵑市，是他的地盤。章太江，是他推薦的人。這是李明陽進入省委常委會後，第一次在人事問題上的“亮相”。推薦的人能不能透過，不僅是章太江個人的事，更關係到李明陽這個新晉常委在省委的分量和權威。如果被否定了，那他在省委的處境就更被動了。
李明陽面色如常，目光落在面前的會議簡報上，看不出任何波瀾。但他的心裡，在飛快地盤算著。
陳頻翻過又一頁，聲音變得更加沉穩：“第三——”他頓了頓，像是在醞釀什麼，“應寧書記要求，對省財政廳廳長職位進行討論。財政廳廳長一職，自前任廳長調任後，一直由副廳長主持工作，至今已有半年。考慮到財政工作的重要性，寧書記提議，儘快把廳長人選確定下來。相關的候選人名單和考察材料，也在各位同志面前了。”
會議室裡的氣氛微妙地變化了一下。財政廳，那是全省的錢袋子。誰坐在那個位置上，誰就掌握了全省的資金分配權，對各地市、各部門的影響力不可估量。寧衛國要在省財政廳安插自己的人，這是明牌。
隨著陳頻的話音落下，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了自己面前那份會議簡報。每一份簡報都有幾十頁厚，密密麻麻地印著候選人的履歷、考察材料和推薦意見。會議室裡安靜下來，只有翻動紙張的沙沙聲和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都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安寧市委書記，杜鵑市委常委副市長，省財政廳廳長——三項任命，每一項都牽扯著複雜的利益關係，每一項都關係到省委班子的平衡。
李明陽也翻開簡報，認真審閱起來。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掃過紙面，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他的手指在紙頁上輕輕地滑過，像是在觸控那些文字背後的東西。他知道，這三項人事任免，本質上是寧衛國在向外界展示他對常委會的掌控力。李明陽也清楚，這是他進入省委常委會後第一次面對重大人事議題，他必須謹慎，既要表明自己的態度，又不能讓自己過早成為靶子。更重要的是，章太江的任命，必須透過。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高育新正低頭看檔案，看不出深淺。時玉東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像是在養神。龐天海和韋伯恩都給了他一個不易察覺的眼神——那裡面有默契，有支援，也有一種“你放心，我們會配合”的訊號。而寧衛國那一方，陳頻面色嚴肅，邱景行低頭記著什麼，章政德面無表情，李元時翻看著檔案，像是什麼也沒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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