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陽的聲音不高，不急，不躁，像一條緩緩流淌的河，卻每一句話都像是經過千錘百煉的鐵，沉甸甸地砸在這間會議室裡。他沒有慷慨激昂地替章太江唱讚歌，沒有聲淚俱下地訴說杜鵑市的困難，甚至沒有用任何華麗的辭藻。他只是平靜地、條理分明地陳述了一個事實——杜鵑市正在辦一件大事，而章太江是這件大事不可或缺的人。
“大家都知道，現在我們杜鵑市正在籌辦全國第一屆區縣籃球邀請賽，各項工作已經在緊鑼密鼓地準備當中了，離活動開始只有三天的時間。”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那目光不卑不亢，像是在跟一群志同道合的同事討論工作，而不是在一場對他不利的博弈中掙扎求生。
“章太江同志，是這次活動的副總指揮。讓他擔任副市長這個職位，是我們杜鵑市委經過深思熟慮的。不是因為我們杜鵑市沒有其他人選了，而是因為在這個節骨眼上，我們需要一個熟悉情況、能夠快速上手、能夠充分協調各方資源的人，來全力保障活動的圓滿結束。這個人，就是章太江。”
他的聲音提高了幾度，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同時，我市各部門都在充分發揮部門主體責任，宣傳部、統戰部、政法委、公安局、衛健委，每一個部門都在全力以赴。一旦這次活動圓滿結束，那給我們杜鵑市乃至整個黔南省帶來的好處——我想，不用我多說。”
他說完，便不再說話了。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慢慢地抿了一口。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面前的桌面上，彷彿剛才那番話只是他作為杜鵑市委書記應盡的職責，而不是一場關乎他在省委常委會上權威的生死之戰。但他的意思，已經再清楚不過了——章太江是這次活動的核心人物，是杜鵑市委經過慎重考慮後確定的副市長人選。如果換另外一個人來幹，出了問題，他李明陽不負責。
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那種安靜不是沉默，是消化——在消化李明陽話裡的分量，在權衡利弊，在計算得失。
遵化市委書記秦國棟第一個打破了沉默。他靠在椅背上，手裡的筆在指間轉了兩圈，然後放下。他的目光在李明明陽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我同意由章太江同志接任。”
他沒有長篇大論，沒有解釋原因，只是簡單明瞭地表了態。但在座的每一個人都心知肚明——他和李明陽同為市委書記，杜鵑市辦成了這件全國性的賽事，對遵化市也有示範效應。現在他支援了李明陽，將來他有需要的時候，李明陽也不會袖手旁觀。官場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支援，所有的投票都是交易。他現在投出的這一票，就是給未來存下的一份人情。
秦國棟的話音剛落，另一個聲音緊接著響了起來。
“我也同意由章太江同志接任。”省軍區司令員範勇的聲音渾厚而有力，帶著軍人特有的乾脆利落。他坐得筆直，肩膀上的將星在燈光下閃著冷冽的光，他的目光平視前方，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他沒有看李明陽，也沒有看寧衛國，彷彿只是在履行一個常委應盡的義務。但他的話，比任何解釋都更有力量。
李明陽的心裡微微一動。他知道範勇為什麼支援他。不是因為杜鵑市的籃球賽，不是因為章太江有多優秀，而是因為他三叔——李愛軍。軍委委員、政治工作部主任，是範勇的頂頭上司。範勇可以不給他李明陽面子，但不能不給他三叔面子。這就是現實。
會議室裡的氣氛開始微妙地變化了。加上韋伯恩、龐天海和李明陽自己，章太江已經有五票了。秦國棟和範勇的兩票，讓這個數字變成了五票。離過半數，只差一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那個從會議開始就一直半眯著眼睛、像一尊入定的老佛爺一樣的人——省委副書記時玉東。
時玉東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座沉默的山。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的手交握放在桌上，沒有拿筆，沒有翻檔案，甚至沒有端茶杯。他就那樣坐著，讓人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然後，他動了。
他緩緩地睜開那雙半眯的眼睛，目光從面前的桌面上抬起來，緩緩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那目光不凌厲，甚至算不上銳利，但每一個人被他看到的時候，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體。他的手從桌上抬起來，輕輕地、緩緩地舉到了半空中。
“我也同意由章太江同志接任。”
他的聲音不緊不慢，不高不低，像一杯溫吞的白開水，平淡得沒有任何味道。但就是這杯“白開水”，讓寧衛國的整個神經都繃了起來，讓李明陽的心跳加快了一拍，讓會議室的溫度彷彿驟降了幾度。
時玉東的表態，不僅僅是一票。它是一個訊號——省委副書記，這個在常委會上向來保持中立、從不輕易表態的人，今天選擇了站在李明陽一邊。不管他是出於什麼原因，不管他以後會不會改變立場，至少在這一刻，他給了李明陽最關鍵的支撐。
寧衛國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那變化很快，快到幾乎不可能被人察覺，但坐在他旁邊的高育新看見了。高育新看見寧衛國的眼角抽搐了一下，看見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看見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更細的線。他的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複雜——不是幸災樂禍，而是一種“果然如此”的預料。時玉東這個人，他太瞭解了，不出手則已，一齣手必然是致命一擊。
加上時玉東的票，章太江已經有六票了。離過半數只差一票，而那一票，隨時都會來。
“我也同意由章太江同志接任。”統戰部長章政德的聲音從會議桌的另一側傳來，帶著幾分急切，好像在慶幸自己沒有錯過什麼。
他是高育新的人，這一點在座的無人不知。但到現在，高育新都還沒有開口表態，他便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章政德這個人，沒有什麼堅定的政治立場。他最大的特長，就是審時度勢，就是見風使舵。
他看得清楚——章太江的任命已經是大勢所趨，寧衛國壓不住了。與其等到投票結果出來之後再表態，不如主動站過去，至少還能落一個“識大體顧大局”的印象。更何況，籃球邀請賽涉及統戰部門的工作也不少。
少數民族地區的邀請、宗教場所的協調、港澳臺嘉賓的接待，哪一樣不需要統戰部配合？如果章太江上了位，他章政德配合工作，政績自然少不了。他這一票，既是錦上添花，也是為自己謀利。
寧衛國坐在主位上，面色鐵青。他的目光從章政德臉上掃過，那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風，冷得像刀鋒上的霜。章政德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寧衛國又看向高育新，那目光裡帶著質問——你的人，你不管管？高育新卻老神自在地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吹著浮在水面的茶葉，彷彿這一切都與他無關。章政德自己做出的選擇，關他什麼事？
七票對五票。李明陽贏了，寧衛國輸了。在他的主場，在他最引以為傲的常委會上，他輸給了一個剛剛進入班子的新晉常委。他精心設計的“下馬威”，變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鬧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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