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的秋夜,來得比黔南更早一些。
杜家和李家的爭鬥,在上層圈子裡早已不是什麼秘密。從杜宇航被判處死刑的那一刻起,這場爭鬥便註定無法善了。一個是盤踞華夏數十年的頂級豪門,一個是如日中天、三代不衰的新貴,兩家之間的恩怨糾葛,早已不是簡單的個人恩怨,而是關乎未來幾十年權力格局的重新洗牌。
各大家族從杜宇航案發那天起,便都在密切關注著這場爭鬥的走向。沒有人從中插手,也沒有人敢輕易插手。所有人都清楚——李家和杜家的矛盾,已經無法調和。誰敢從中插手,或者貿然加入某一方,必定會遭到另一方的強烈反擊。那代價,誰也承受不起。
這些人精們,個個都在隔岸觀火。
他們要等,等一個結果,等一個風向,等誰先露出敗象。同時他們也好奇——這一次,到底是底蘊深厚的杜家能扛住,還是勢頭正盛的李家能壓倒?
這場爭鬥的結果,將直接影響他們未來的站隊。
與此同時,在黔南省委大樓的辦公室裡,寧衛國正坐在寬大的皮椅上,手裡握著手機,和遠在京畿的父親通電話。窗外夜色正濃,城市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他的臉一半映著燈光,一半隱在陰影裡,表情複雜而微妙。
“爸——”他的聲音有些急切,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像是獵人發現了獵物,又像是賭徒看到了一副好牌,“這次,您看我們要不要出手幫助杜家?這可是對付李家的大好時機,千載難逢,錯過了就不會再有了。”
他承認,李明陽在常委會上支援他奪得安寧市委書記的人選,他是感激的。但感激歸感激,政治是政治,感情是感情。在利益面前,那些不值一提的“人情”,隨時可以被拋棄。如果有打擊李明陽的機會,他會毫不猶豫地出手。
電話那頭,寧邦澤的聲音低沉而威嚴,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失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蠢貨!”
寧衛國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寧邦澤繼續說道,語速不快不慢,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精準地扎進寧衛國最脆弱的地方:“為什麼事情已經發生了一天,還沒有人加入?你動動腦子想一想。大家心裡都有桿秤,都保持著默契——那就是誰都不準插手。這不是他們不想,是不敢。”
他的聲音越來越冷,越來越嚴厲:“如果我們寧家出手幫助杜家,你信不信,趙家、戰家等家族就會馬上支援李家?你以為那些人都是瞎子嗎?他們看得比你清楚!你算算,李家加上趙家、戰家,再加上那些牆頭草,你能鬥得過嗎?到時候,我們寧家就會成為眾矢之的,成為所有人的靶子。你想過後果沒有?”
寧衛國握著手機的手在微微發抖。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可這對於我們來說,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啊,爸。”他的聲音有些不甘,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如果讓李明陽真的成了氣候,以後我們寧家再想壓他,就難了。”
寧邦澤沉默了片刻。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換了另一個話題,聲音忽然變得柔和了一些,像是一個老人在和兒子拉家常。
“你和李明陽這段時間,關係怎麼樣?”他的語氣很隨意,但寧衛國知道,父親越是這樣,問題就越重要。
寧衛國愣了一下,雖然不知道父親為什麼突然問這個,但他還是如實說道:“還行吧。上次關於安寧市委書記的人選,他還支援了我。常委會上,他也投了贊成票。我們之間雖然談不上多好,但至少不像以前那樣劍拔弩張了。”
寧邦澤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有欣慰,也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衛國啊——你要明白一個道理。”他的聲音變得語重心長起來,像是在給自己的兒子上最後一課,“政治上,沒有絕對的對手,只有永恆的利益。今天的朋友,明天可能是敵人;今天的敵人,明天也可能是朋友。一切都取決於利益。說到底,我們寧家和李家並沒有什麼深仇大恨。那些恩怨,都是可以化解的。”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深沉:“李家現在勢頭正盛,三代而不衰。你仔細看看,雖然李老爺子退了,可李愛國卻如願上位了,李愛民執掌一方部委,李愛軍在軍隊系統裡如日中天,現在又出了個李明陽。反觀我們寧家——一旦哪天我走了,你說說,有誰能夠扛起這面大旗?你?還是你弟弟?你有那個能力和魄力嗎?到時候,等待我們寧家的,只能是走下坡路,被其他家族分而食之。”
他的聲音裡,有一種深深的、不可言說的疲憊。
寧衛國的心裡一酸,“爸,您說什麼呢?您老人家身體還好著呢。您別想那麼多,好好養身體。”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在安慰自己。
寧邦澤苦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有無奈,也有一種看透生死的坦然。
“我自己的身體情況,我自己清楚。你不用安慰我。”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深沉,像是在做一個重大的決定,“衛國啊,這段時間我也想清楚了。打不過,就加入——不丟人。”
寧衛國的心猛地一沉。
“上面兩位領導,的確把你當成李明陽的磨刀石。這一點,眾所周知。”寧邦澤的聲音裡沒有憤怒,沒有不甘,只有一種冷靜的、理性的分析,“但誰又敢說,磨刀石就一定要是反面呢?我們也可以做李明陽的盟友,做他的支持者。磨刀石也分正反,反面是阻力,正面是助力。我們要做的,就是成為他的助力,而不是他的阻力。”
“爸——”寧衛國想說什麼,卻被寧邦澤打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