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唐王殿下在後面寫了一句話。讓當選的人不敢偷懶,比選出一個勤快的人更重要。勤快是個人的品德,不敢是制度的約束。品德會變,制度不會。”
“這句話得記下來。”
范陽拿起炭筆在麻線冊子上寫。寫完了又唸了一遍,確認沒有錯漏。范陽記東西的習慣是當場記,當場複核,不允許自己出錯。
陸江把冊子拿過來重新翻了翻。翻到李長治在私塾裡記的那段,唸了起來。
“白楊鎮私塾學生十四人。念第一課,四個字。我是人。唸了三遍。每個孩子唸的時候眼睛都是亮的。跟北大學堂的學生不一樣。北大學堂的學生眼睛裡有知識,這些孩子的眼睛裡有光。”
陸江抬起頭。
“這個李長治,是唐王的兒子吧?”
“是。久安城刺史,十六歲。當了四年了。”
“十六歲就能看出學生眼睛裡有光和眼睛裡有知識的區別。了不得。”
“人家八歲就在潛龍城錢莊總號學算賬了。咱們十六歲在幹什麼?我在蘇州運河上跑船,鐵格爾在西涼鐵廠掄大錘,范陽在幽州老家幫他爹種地。”
鐵格爾接了一句。
“宇文兄在幹什麼?”
“在潛龍城北大學堂。天天晚上點油燈抄書。抄《貞觀政要》,抄了五遍。”
“抄五遍《貞觀政要》就學會了當縣令?”
“不是學會當縣令。是學會了一句話。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以前覺得這句話是警告天子的。現在看了阿依夏木的事才知道,這句話也是警告所有當官的。不只是天子。鎮長也好,縣令也好,知州也好,都是舟。百姓是水。水能把你選上去,也能把你選下來,這就是水則載舟水則覆舟。”
苟三在門口搓著手。
“大人,你們說的這些大道理我不太懂。但我覺得這個阿依夏木鎮長乾的事,跟你乾的事好像。她修渠,你也修渠。她退禮,你也退禮。她跟拆臺的人對著幹,你也跟拆臺的人對著幹。你倆要是認識,肯定能成為朋友。”
“誰說我們不認識?”
宇文成把冊子合上。
“沒見過面。但這本冊子送過來的那一刻,就認識了。她知道雍州北有個宇文成,我知道白楊鎮有個阿依夏木。雖然隔了幾千里,但做的事是同一件事。這就夠了。”
他停了一下。
“唐王殿下在扉頁上寫了一句話,謹以此冊,獻給所有正在種樹的人。這句話不是說給一個人聽的。是說給所有在各自的地方做著同樣的事的人聽的。”
“阿依夏木收到了嗎?”
“唐王殿下肯定給她留了一本。”
宇文成站起來走到老槐樹底下。樹枝上的冰凌子被太陽曬化了一點,水滴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這本冊子,抄四份。一份留在縣衙存檔,一份貼在縣衙門口讓雍州北的百姓都來看,一份送到潛龍城北大學堂,一份我自己留著。”
“貼在縣衙門口?”
苟三瞪大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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