唸完了,把冊子輕輕擱在案上。
窗外的雪停了,一縷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御書房的琉璃瓦上,反射出一片金色的光。
“王振。”
“奴婢在。”
“這本冊子收進御書房存檔。放在《貞觀政要》旁邊。”
“陛下……這不合規矩。御書房存檔的都是歷代聖賢之書,《貞觀政要》《資治通鑑》《論語》《孟子》。唐王這本冊子寫的是樓蘭國的事,且不說內容……”
“內容怎麼了?”
“內容……”王振斟酌著措辭,“內容頗有離經叛道之處。百姓選舉官員,這是上古之事,後來歷朝歷代皆不施行,自有其不施行的道理。唐王在樓蘭搞這一套,雖是藩外之地,與朝廷無涉,但若有人拿此冊做文章,恐對唐王不利。”
“誰做文章?首輔的人?吏部的人?”
劉策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
“他們做文章還少嗎?唐王辦學堂他們彈劾僭越,推唐元他們彈劾亂制,搞海外測繪他們彈劾不報備。現在又多了個搞選舉。彈劾吧。朕倒想看看,彈劾唐王在樓蘭搞選舉的摺子,能怎麼寫。”
“樓蘭不是大炎的藩屬國,大炎律法管不到樓蘭。唐王是樓蘭女王的夫君,他在樓蘭做的事有樓蘭女王背書。合情合理合法。誰彈劾他就是彈劾樓蘭國的內政,彈劾樓蘭國的內政就是干涉藩國事務。干涉藩國事務,按大炎律法該當何罪?”
王振不敢接話了。
“收進去。放在《貞觀政要》旁邊。那本書教朕怎麼做天子。這本書教朕天子的權力還可以有不同的來處。兩本書放在一起看,才知道這個天下到底有多大。”
王振小心翼翼地捧起冊子退出了御書房。
劉策一個人坐在書案前。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攤開的奏摺上。奏摺是吏部送來的,彈劾雍州北縣令宇文成擅自減免稅賦、私設規矩、濫用民力修渠。彈劾摺子後面附了一沓地方鄉紳的聯名信,簽名密密麻麻。
劉策拿起那本《白楊鎮見聞錄》翻了翻又放下。拿起彈劾摺子看了看又放下。
兩樣東西擱在一起。一邊是桑皮紙手抄的見聞錄,一邊是絹面燙金的彈劾摺子。
窗外,雪又開始下了。飛簷上的金釉被雪一層一層蓋住,但陽光一照,雪下面還是透出隱隱的金光。
潛龍城,北大學堂,圖書館。
蘇文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那本從高昌城送來的《白楊鎮見聞錄》。冊子已經翻了三遍,書頁上多了幾道摺痕。窗外老槐樹的枯枝在風裡搖,陽光透過枝條灑在書頁上,光斑晃晃悠悠。
李清晨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杯茶。一杯放在蘇文面前,一杯自己端著。在蘇文對面坐下。
“蘇先生。你看完了?”
“看了三遍。”
“什麼感覺?”
“第一遍看完,想給阿依夏木寫信。第二遍看完,想給你爹寫信。第三遍看完,想給自己寫信。”
“給自己寫信?”
“對。問問自己,在北大學堂教了這麼多年政務科,教的東西到底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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