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宗廟偏殿。
長樂公主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
太醫守在偏殿外頭，藥爐子上的藥罐子換了三撥。
每一罐端進去，原樣端出來。公主只喝了兩口參湯，別的一概不碰。不是不想吃，是咽不下去了。
柳輕眉坐在榻邊，手裡端著參湯，碗沿湊在公主嘴邊。
“姑母，再喝一口。就一口。”
長樂公主搖了搖頭。頭在引枕上蹭了一下，白髮散在枕面上，像一把枯了的蘆葦。手腕上的銀鐲子已經捋到了胳膊肘以上，腕骨突出來，皮膚貼著骨頭，青筋一根一根數得清。
“不喝了，喝了也是吐，折騰。”
聲音很輕，但還算清楚。
柳輕眉把參湯擱在案上，握住公主的手。手冰涼，指尖發青，手背上的皮膚薄得像宣紙，一碰就要碎。
“太醫說...”
“太醫說的話，老身比你清楚。他們不敢說實話，只敢說‘公主好生靜養’。靜養，靜養，養了半個月了，越養越瘦。”
長樂公主喘了口氣，嘴角扯出一絲笑。
“老身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就這兩天了。可惜，差幾天就八十了。老太婆活了七十九年，夠本了。”
柳輕眉的眼淚掉下來，滴在公主的手背上。
長樂公主感覺到了，手指動了動，反過來握住她的手。
“別哭。你是太后，太后不能哭。”
“姑母...”
“聽我說，我活了七十九歲，夠本了。劉家打江山的時候我在，治天下的時候我在，先帝守成的時候我在，劉策改革的時候我也在。四朝更迭，什麼風雨沒見過。現在要走，不虧。但走之前有句話要問你。”
“姑母請問。”
“菜市口公審的事，是你安排的，還是劉策安排的？”
柳輕眉擦掉眼淚。
“是蘇轍自己提出來的。”
“蘇轍？就是二十年前殿試寫‘君之權非天所授乃民所賦’被革去功名的那個舉子？”
“是他。”
“唐王在信裡推薦了他，說此人是藏在江南的一把刀，藏了二十年，該出鞘了。天子召他入京，讓他審說書人。他說，既然要審，就公審。菜市口搭臺，滿城百姓圍觀。問一句答一句，讓天下人都聽見。”
長樂公主閉著眼睛，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
“好。好一個蘇轍。二十年前被革去功名，二十年後在菜市口把當年的文章又說了一遍，這一回沒人敢扔他的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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