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慶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
赫連探馬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兩匹馬的馬蹄聲穿過高昌城的石板街道,往隘口方向去了。
郭孝把手裡那枚白子落在棋盤上。
堵死了黑子最後一條活路。
棋盤上黑子大龍被圍,只剩最後一口氣。
“王爺看出來了?”
“當然。他這趟來,不來還好——來了更是欲蓋彌彰。”
李晨從石桌上拿起一顆沙棗。
捏了捏,放回筐裡。
樓蘭的沙棗,甜的,微澀。
“他帶著這筐沙棗來,每一步都算好了。知道我剛從樓蘭回來,知道我愛吃沙棗。知道在隘口碰到李破城,會被提醒帶一筐沙棗能讓嘴軟。可算得太準了——準得反而露出破綻。”
“什麼破綻?”
“他那件靛藍布袍。袖口磨了毛邊,領口歪了一線——是定北營女人的手藝。他來請罪,穿的不是党項少主的袍子,是定北營的袍子。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跟定北營的關係,比嘴上說的深得多。党項少主穿定北營的袍子,不是為了念舊——是為了讓我知道,他跟李元昊是一夥的。”
李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可他嘴上又在認罪。說騙了我的資源,騙了我的陣法,騙了我的信任。嘴上認罪,身上卻在示威。”
“示威?”
“穿定北營的袍子跪在我面前,就是在示威。意思是——我知道你看穿了我跟李元昊暗中結盟,可我還是穿著定北營的袍子來見你。你能拿我怎麼樣?這不是請罪,是試探。試探我的底線在哪裡。”
郭孝把棋盤上的棋子一顆一顆收進棋簍裡。
“那王爺剛才為什麼順著他的話往下說?”
“讓教頭留在定北營當人證,讓他明年開春去老河道修路——這些安排都是真的,還是陪他演戲?”
“一半真,一半假。”
李晨把茶碗擱在石臺上。
“教頭留在定北營當人證,是真的。這些教頭活著,兩邊都還有底線。教頭死了,底線就斷了。至於修路——也是真的。老河道那條路確實太窄,修寬了對高昌的商路有好處。但最重要的是,讓他覺得我信了他。他覺得我信了他,就不會狗急跳牆。”
“他現在最大的風險是什麼?”
“不是被我看穿——是他自己也知道被我看穿了。一個人知道自己被看穿了,還跪在別人面前請罪。最怕的不是被拒絕,是被翻舊賬。我剛才沒翻舊賬,反而收了他的沙棗,給了他修路的差事。他回去以後會反覆琢磨——唐王是不是真信了我?還是另有打算?琢磨得越久,越不敢輕舉妄動。”
“因為他知道,我要是真信了他,他就還有時間。我要是另有打算,他動了就是自投羅網。這就是我要的效果——讓他懸著。懸著的人不會鋌而走險,懸著的人會等。等他反應過來我根本沒被他騙到的時候,西域的局面已經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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