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明未明,正是一夜中最黑暗、最寂靜、守衛也最容易鬆懈的時刻。寅時三刻,萬籟俱寂。
丞相程遠達的府邸、兵部尚書許敏崧的府邸、戶部尚書謝謙芝的府邸、吏部尚書曾一德的府邸、禮部、工部、刑部尚書府邸、內閣僅存的大學士於勉的府邸、御史中丞尚義功、大理寺卿呂正生……簡而言之,所有位列六部九卿、內閣、以及執掌帝國核心司法監察機構的正印長官,這些構成了大周帝國文官系統決策中樞、真正掌控帝國日常運轉的核心重臣們,幾乎是在同一時刻,被各自府邸大門或側門外傳來的、一陣特殊節奏的叩門聲驚醒。
那叩門聲並不響亮,也不急促,但異常清晰,帶著一種獨特的、彷彿暗合某種韻律的堅定,穿透黎明前最深的寧靜,準確地傳遞到門房耳中,也隱隱驚動了內院淺眠的主人。
門房多是些上了年紀、覺輕的老僕,被這不合時宜的響動驚醒,睡眼惺忪、滿心不悅地披衣起身,嘴裡嘟囔著,小心翼翼地拉開側門一條縫隙,探出半個腦袋,想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傢伙敢在這時候來觸黴頭。
然而,待他們藉著門簷下氣死風燈微弱的光芒,看清門外肅立的情景時,所有的睡意和不滿瞬間被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縮回去,也顧不上體統,連滾帶爬地衝向二門,去向剛剛被驚醒、正在披衣的主人稟報。
門外,並非他們預想中凶神惡煞、甲冑鮮明的禁軍兵丁,也不是他們熟悉的、某部衙門的差役。
而是一隊隊,人數約在十人左右,身穿制式統一、裁剪合體的深藍色女官服飾,面無表情、眼神沉靜如古井寒潭的女子。她們站立的姿態並不顯得如何殺氣騰騰,甚至有些安靜,但只是那樣沉默地肅立在那裡,在黎明前最昏暗的天光背景下,就自有一股令人頭皮發麻、心悸莫名的森然氣息瀰漫開來,彷彿她們並非血肉之軀,而是某種精密而冰冷的殺戮器械。為首的一名女官,手中高擎一面令牌,即使在如此微弱的光線下,那令牌依然流轉著內斂而尊貴的暗金色光澤,上面鳳凰紋飾栩栩如生——那是足以代表內廷、乃至女帝本人意志的信物,絕非偽造。
“奉陛下手諭,及皇后殿下鈞旨。”為首女官的聲音響起,並不高亢,反而帶著女子特有的清脆,但在這死寂的黎明前,卻異常清晰地穿透空氣,傳入每一個匆忙整理衣冠、帶著驚疑不定神色趕到前院的重臣及其親信護衛耳中,字字如冰珠落盤。
“京城近日恐有變故,為保諸位大人周全,免遭不測。特請各位大人,即刻移駕,暫避於咸和宮。”
話,說得非常客氣,用了“請”,用了“暫避”,甚至還給出了“為保周全”的理由。
然而,在場所有聽到這句話的人,無論是年過古稀、歷經三朝風雲的程遠達,還是正值壯年、銳意進取的許敏崧,亦或是其他任何一位在波譎雲詭、吃人不吐骨頭的官場中沉浮了數十年、早已修煉成精的帝國重臣,都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就完全明白了這客氣言辭背後,所代表的、不容置疑、也無法抗拒的冰冷實質!
這不是邀請,是命令!是必須立刻執行、不得有誤的強制指令! 這不是保護,是軟禁!是將他們這些帝國中樞大臣,與外界徹底隔離、集中看管起來的預先控制!
程遠達在一眾同樣面色驚惶的家人護衛簇擁下,走到前院門口。他年事已高,鬚髮花白,在凌晨寒風中身形顯得愈發單薄。他先是看了一眼那些女官腰間若隱若現的、造型奇特絕非裝飾品的緊湊手弩,又仔細打量了一番她們平靜眼眸深處那抹冰冷的、毫無情緒波動的、只屬於最專業執行者的漠然光澤,蒼老而清癯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晃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詢問?抗議?但最終,千言萬語,只化作喉間一聲幾不可聞的、沉重的嘆息。他疲憊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深沉的疲憊與瞭然,只是無力地揮了揮手,對身邊管家低聲道“去……備車吧。要最不打眼的那輛青帷小車。”
許敏崧正值壯年,脾氣也較為剛直,此刻臉色鐵青,拳頭在袖中捏得骨節咯吱作響,額角青筋隱隱跳動。他身邊幾名心腹護衛下意識地手按上了刀柄,眼神警惕而兇狠地盯住門外那些看似柔弱的女子。然而,許敏崧卻猛地抬手,用一個極其嚴厲的眼神制止了手下任何可能的衝動。他看得比老邁的程遠達更清楚、更心驚——門外那些女子看似隨意站立,實則彼此間的站位隱隱構成了一個完美的、可相互支援犄角的陣型,已封死了府門前所有可能暴起衝擊或反抗的角度。而且,以他對那位皇后殿下行事風格的瞭解,暗處看不見的地方,絕對還潛伏著更多、更致命的武力。此刻妄動,除了給家族招致滅頂之災,沒有任何意義。
戶部尚書謝謙芝,掌管天下錢糧,心思最為縝密,也最懂得權衡利弊。他聞訊來到前院,只匆匆掃了一眼門外情形,聽了那女官毫無轉圜餘地的話語,臉上瞬間血色褪盡,彷彿一下子被抽乾了精氣神,長嘆一聲,那嘆息中充滿了無盡的疲憊、頹唐與認命。他什麼也沒說,甚至沒有多看那些女官一眼,只是默默轉過身,背影佝僂地朝著內院走去,準備更換朝服。
沒有激烈的衝突,沒有憤怒的質問,沒有徒勞的討價還價。在絕對的力量碾壓、突如其來的嚴峻局勢、以及那位深不可測的皇后殿下明確無比的意志面前,這些平日裡跺跺腳便能令一部一司震動、咳嗽一聲便能讓無數官員夜不能寐的帝國棟樑們,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最理智、也最無奈的方式——順從。
很快,一輛輛沒有任何家族標識、樣式普通、帷幕深垂的黑漆平頭馬車,從洛京城各個方向、各個頂級的功勳府邸、文官宅院中悄然駛出,如同無數條沉默的溪流,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掩護下,碾過空曠寂靜的御道,無聲地匯入通往皇城的主幹道,最終,流入那扇在黑暗中緩緩洞開的、幽深如巨獸之口的宮門。
當這些平日立於帝國權力金字塔頂端、執掌億兆生民福祉的重臣們,被“請”進咸和宮那座規模宏大、此刻卻顯得異常空曠肅穆的主殿時,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愣住了,隨即一股更深的寒意從心底竄起。
因為他們赫然發現,自己的“同僚”們,幾乎一個不落,全都到了!文官集團最核心的決策層,整個大周朝廷賴以運轉的中樞神經,竟然在此刻,被以一種近乎“犁庭掃穴”、“一網打盡”的雷霆方式,“請”到了皇后日常起居的宮殿之中。濟濟一堂,卻無半分往日朝會時的莊重與秩序,只有一片死寂,以及死寂之下洶湧的驚疑、恐懼與茫然。
而你,帝國的男皇后楊儀,正端然坐在大殿主位之上那張寬大、威嚴的紫檀木蟠龍御椅中。手邊一張紫檀小几上,放著一隻雨過天青色的汝窯茶盞,嫋嫋熱氣升騰,散發著清雅的茶香。你神情平靜,姿態甚至帶著一種閒適的慵懶,彷彿眼前這黑壓壓一片、幾乎代表了整個大周文官系統頂尖力量的帝國重臣們,不是被強行“請”來,而是自發前來參加一場尋常的、風雅的詩茶聚會。
“諸位大人,遠來辛苦,不必驚慌,都請坐吧。”你放下手中剛剛啜飲了一口的茶盞,目光平和地掃過殿中這些神色各異、或驚疑不定、或面如死灰、或強作鎮定、或眼神閃爍試圖窺探你真實意圖的面孔,臉上甚至緩緩露出一抹堪稱“溫文和煦”的淺淺微笑,聲音清朗悅耳,措辭客氣周到。
“夤夜請大家前來,並無他意。只是今夜,洛京城內,或許會有一場頗為別緻、難得一見的‘煙火盛會’。”
你的語氣輕鬆,彷彿在談論一件風雅趣事。
“本宮覺得,如此盛景,若是獨坐觀賞,未免有些寂寞,也辜負了這良辰。”
“故而,特地遣人,請諸位大人前來咸和宮。與本宮,以及稍後便至的陛下一道,登臨高處,共賞此景。也免得諸位大人在府中,被些不必要的嘈雜驚擾,徒增煩憂。”
你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甚至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言辭更是客氣到了極致,充滿了“分享”、“共賞”、“體恤”之意。
然而,聽在這些久經宦海、嗅覺敏銳到已成本能、在無數陰謀傾軋中存活下來的帝國老狐狸耳中,你這番溫言軟語,卻不啻於從九幽黃泉最深處吹拂而上、裹挾著無盡亡魂哀嚎的蝕骨陰風!讓他們從脊椎尾骨竄起一股冰冷的寒流,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連血液都彷彿要被凍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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