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略微停頓,似乎在回憶,又似乎在品味。然後,你用一種平鋪直敘,卻又微妙地模仿了那三人當時語氣的口吻,將昨夜伏在屋頂聽到的、關於叛亂的所有細節,一字不差,清晰無比地複述了出來:
“他們決定於明晚夜宴正酣之時,亥時正,三方同時動手。以羽林營射向夜空的三支紅色鳴鏑火箭為號。” “侯玉景將親率羽林營先鋒死士,直撲咸和宮宮門。” “錢彪的北軍營負責控制皇城四門,切斷聯絡,阻截外援。” “李士恭的南軍營兵分兩路,一路撲殺錦衣衛衙門與控制詔獄,一路清剿內廷女官司,並彈壓陛下姨父張遠勝的五城兵馬司,穩住洛京局勢。” “他們的口號是——” 你微微加重了語氣,一字一頓,“‘清、君、側,誅、妖、後’。” “事成之後,廢黜本宮,共掌朝政,輔佐陛下,還大週一個……朗朗乾坤。”
你每複述一句,邱會曜臉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身體顫抖的幅度就加劇一層。當你清晰無比地說出“清君側,誅妖后”這六個字時,邱會曜的臉上已是一片死灰,彷彿所有的生命力都在瞬間被抽乾。他最後賴以維繫心神的、那點“皇后或許只是猜測、只是試探”的僥倖,在你這“無所不知”的神通面前,被碾磨得連渣都不剩,徹底崩潰瓦解。
“現在,”你微微俯身,靠近他,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能鑽入骨髓、直接蠱惑靈魂的魔力,在這昏暗寂靜的偏殿內幽幽響起,“你的‘投名狀’,來了。一個能讓你洗淨前塵,一步登天,未來入閣拜相、封侯蔭子,享盡人間富貴榮華的……天大的功勞。”
邱會曜猛地抬起了頭!動作之劇烈,甚至能聽到他頸骨發出的輕微“咔”聲。他眼中那原本死灰一片的絕望深處,如同被投入火星的乾柴,驟然“騰”地一下,迸發出兩團極其強烈、混合著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浮木般的瘋狂求生欲,以及被巨大利益瞬間點燃的、灼熱的貪婪火焰!這火焰如此熾烈,瞬間燒盡了他方才的恐懼與崩潰,只剩下一種賭徒押上全部身家性命的赤紅與急切。
“待會兒,”你的聲音如同深淵最底層傳來的魔鬼呢喃,“你就從這裡,‘逃’出去。”
“然後,去找錢彪、侯玉景、李士恭他們。告訴他們一個‘天大’的好訊息。”
“就說,你拼死從咸和宮逃出,發現宮內防衛空虛到了極點!陛下的禁軍主力似乎另有調遣,此刻守衛咸和宮的,不過是一些中看不中用、只會擺弄儀仗的【內廷女官司】女官,以及禁軍司統領素雲帶領的、純粹裝點門面的‘儀仗隊’。人數寥寥,戰力堪憂。”
“告訴他們,本宮與陛下,以及滿朝文武核心,此刻都齊聚於咸和宮中,看似安穩,實則如同甕中之鱉。只要他們能以最快的速度,調集精銳,全力一擊,衝破宮門,控制咸和宮,就等於是瞬間贏得了……整個帝國!”
邱會曜不傻。相反,他能在波譎雲詭的官場爬到尚書令的高位,其心智、其精明、其審時度勢的能力,皆是上上之選。他幾乎在你話音落下的瞬間,就完全、徹底地明白了這個計劃背後所蘊含的全部惡毒與精妙絕倫之處!這哪裡是什麼“好訊息”?這分明是遞到餓狼嘴邊、塗滿了蜜糖的致命毒餌!這是在誘敵深入!是在給那群已經被逼到絕境、紅了眼睛的瘋狗,指明一條看似最短、最誘人、實則佈滿了無數鋒利刀刃和致命陷阱的“捷徑”!是要讓他們自己加速衝進屠宰場!
“可、可是……殿下,”他喉嚨乾澀,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帶著最後一絲本能的、對計劃可行性的掙扎與疑慮,“宮門……宮門重地,歷來皆有禁軍重兵把守,戒備森嚴,此乃常識。他們……他們即便信了卑職的話,也未必會全信,或許會懷疑是陷阱……”
“他們會信的。”你淡淡地打斷他,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極淡的、近乎愉悅的弧度,但這笑容在昏黃燈光和邱會曜驚駭的眼中,卻顯得如此毛骨悚然,令人骨髓發寒。“因為,你是尚書令,是文官之首,你的話,自有分量。因為,你是‘拼死’從本宮這裡,‘僥倖’逃脫的。你的狼狽,你的傷痕,你的驚魂未定,都是最好的佐證。更因為……”
你頓了頓,身體前傾的幅度更小,聲音也壓得更低,幾近耳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殘酷意味:
“因為,本宮不會告訴你,宮門那裡,此刻其實根本沒有禁軍主力佈防。”
“那裡真正埋伏等待的,是禁衛司暗部佐領、前峨嵋執法長老素淨,以及她麾下那批最擅長潛伏、襲殺、於無聲處聽驚雷的‘影衛’。” “而素雲那支看似花架子的‘儀仗隊’裡,藏著的,是數百名從江湖各大宗門甄選而來、出類拔萃、經過嚴酷訓練、絕對忠誠的弟子,組成的【內廷女官司】核心禁衛。” “當叛軍的先頭部隊,被虛假的勝利和唾手可得的‘功勞’衝昏頭腦,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般,大部分湧入宮門預定範圍的那一刻……” 你的聲音冰冷,吐出最後一道催命符:“素淨會帶人瞬間暴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下城門機關的總控權,然後……落下重達萬鈞、由百鍊玄鐵鑄造的——千斤閘。”
你的嘴角,那抹弧度加深,變得無比清晰,也無比殘忍:
“屆時,便是真正的……甕中捉鱉,關門打狗。衝進去多少,便留下多少。”
邱會曜聽完你這環環相扣、層層遞進、將人心算計到極致、將殺戮佈置成藝術的完美陷阱,只覺得一股比萬年玄冰還要凜冽的寒氣,自腳底板“嗖”地一下,順著脊椎骨直衝上天靈蓋,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渾身的血液彷彿真的在這一剎那被徹底凍結,連思維都出現了瞬間的凝滯。靈魂深處傳來無法抑制的劇烈戰慄,那是低等生物面對無法理解、無法抗拒的高維存在時,最本能的恐懼與敬畏!
雙層欺詐!連環死局!
這早已超越了尋常朝堂上勾心鬥角、黨同伐異的權謀算計。這是將人性深處的恐懼、貪婪、僥倖、瘋狂,乃至戰爭的每一個細微環節,都如同棋子在棋盤上隨意擺佈、精準操控的魔鬼般的藝術!是一種凌駕於尋常政治鬥爭之上、近乎“天道”般冷酷無情的、更高維度的掌控與毀滅意志的體現!
他看著你近在咫尺的、年輕平靜的側臉,看著你那雙深不見底、彷彿蘊藏著星辰生滅與虛空寂滅的眼眸,第一次,發自靈魂最深處,感受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極致敬畏與無邊恐懼的複雜戰慄。他明白了,自己面對的,究竟是何等存在。
“去吧。”你直起身,不再看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早已僵硬如鐵的肩膀。動作很輕,卻重若千鈞,彷彿將整個計劃的成敗,乃至他未來的生死榮辱,都壓在了這一拍之上。你的語氣恢復了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演好你的戲。” “未來是位列三公,享盡尊榮,還是身死族滅,淪為史書上一筆淡淡的汙跡,就看邱大人你……今晚的‘表現’了。”
約莫兩個時辰後。
當尚書令邱會曜衣衫不整、官袍沾滿塵土、髮髻散亂、玉簪歪斜、臉上帶著幾道新鮮擦傷、眼中殘留著過度驚嚇後的空洞與惶然,如同一條真正的喪家之犬,跌跌撞撞、上氣不接下氣地衝進叛軍位於城西某處極為隱秘、外表毫不起眼的宅院據點,並結結巴巴、卻又無比“真切”地帶來了那個“咸和宮防衛空虛、帝后與百官俱在、此乃天賜良機、千載難逢”的“天大好訊息”時——
原本因計劃倉促、前途未卜、內心被恐懼與焦躁反覆煎熬而顯得氣氛壓抑低沉、甚至不時有竊竊私語和爭吵的秘密據點,瞬間像是被投入了滾燙熱油的冰水,徹底“沸騰”了!
“哈哈哈!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錢彪短暫的愣怔後,爆發出震耳欲聾的狂喜大笑,他雙眼赤紅,興奮得不能自已,猛地一拳砸在面前那張硬木八仙桌上!“咔嚓”一聲,厚實的桌面竟被砸得裂開一道縫隙,桌上的茶壺杯盞震落一地,碎片與茶水四濺!他渾身的肌肉都在因激動而顫抖,聲音因極致的亢奮而扭曲變形:“連老天爺都在幫我們!那妖后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想把滿朝文武聚在一起,方便他一鍋端,來個徹底的清洗?哈哈哈!正好!正好給了我們一個將他們一網打盡、畢其功於一役的絕佳機會!這是送到嘴邊的肥肉,不吃,天理難容!”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侯玉景此刻臉上最後一絲猶豫也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賭徒押上全部身家、眼睛死死盯住骰盅般的瘋狂與決絕光芒,他猛地抽出腰間佩刀,雪亮的刀鋒映照著跳動的燭火,“邱大人冒死送來如此緊要軍情,此乃天命在我!再不動手,更待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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