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雲際會:楊儀傳》第343章 查出元兇(1)

作者:飼養員同志·9個月前

當天下午,未時三刻。安東安老院,劉文斌宅邸。

這處宅院位於安老院清幽的東南角,白牆青瓦,格局雅緻,帶有濃厚的文人氣息。院中植有數叢修竹,幾株晚菊尚在吐蕊,在秋日午後的陽光下顯得靜謐安然。此刻,宅內一間朝向庭院、寬敞明亮、擺著幾盆名品秋菊的暖閣中,一場特殊的、時隔多年的“老友茶敘”,正在一種異常凝重的氣氛下進行。

沒有絲竹娛耳,也無珍饈佐酒,只有紅泥小爐上咕嘟作響的泉水,三盞清冽的明前龍井,以及瀰漫在空氣中的、沉重如鉛、彷彿能壓彎脊樑的回憶氣息。所有的僕役都已被屏退,暖閣的門窗緊閉,唯有竹簾縫隙透入些微光斑。

圍坐在一方古樸的花梨木茶海旁的,是三位曾經在大周朝堂上舉足輕重、一言可決無數人命運、見識過最巔峰風景也經歷過最殘酷傾軋的前朝大佬:主位上是須發已然花白、但身軀依舊雄武挺直、面色因怒意而泛著不正常的紅潮、一雙虎目灼灼逼人的燕王姬勝;左側是穿著一身半舊鴉青色道袍、面容清癯蒼白、手指枯瘦、神色複雜中帶著深深疲憊與前朝重臣本能謹慎的前內閣大學士劉文斌;右側則是雖身著尋常褐色布衣、坐姿卻依舊習慣性挺直、臉上皺紋如刀刻斧鑿、眼神銳利如昔、即便落魄仍保持著幾分昔日總領百官時儀態的前尚書令邱會曜。

歲月在他們每個人臉上、身上都刻下了無法磨滅的深深溝壑,也沉澱了太多不足為外人道的榮辱、驚濤、與午夜夢迴時的嘆息。此刻,在燕王姬勝那雙燃燒著熊熊怒火、急切、審視與不容絲毫敷衍光芒的虎目逼視下,記憶那道塵封已久、鏽跡斑斑的閘門,被一種混合著恐懼、義憤與複雜利害計算的巨大力量,緩緩推開。時光的塵埃簌簌落下,倒流回二十年前,那個年號“泰安”、表面承平實則暗流洶湧、君主晚年多疑、朝局晦暗如墨、風雨飄搖的第二十三個年頭。

茶香嫋嫋,卻絲毫驅不散心頭的寒意與滯重。劉文斌眯著那雙已有些昏花、眼角佈滿細密皺紋的老眼,枯瘦如竹節的手指無意識地、反覆地摩挲著手中溫熱的定窯白瓷茶杯邊緣,彷彿指尖傳來的些許暖意,能幫助他抵禦即將觸控的那些冰冷、甚至血腥的記憶塵埃。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爐上的水又將沸騰,才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氣弱,更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回憶不堪往事的滯澀與艱難:

“薛民仰……遭王繼才那奸賊構陷,下獄……冤死之後……”他頓了頓,喉結滾動,彷彿嚥下某種苦澀,也在斟酌著最準確、也最安全的措辭,“朝堂之上,確曾掀起過一股……不大不小的歪風邪氣。持續了……頗有一段時日。”

他抬起眼皮,快速瞥了一眼面沉似水、目光如刀盯著他的燕王,又垂下眼簾,繼續用那種緩慢的、彷彿一字一句從記憶深處摳出來的語調說道:“總有那麼一些人,像是……像是嗅到了血腥氣的鬣狗,或是急於表現忠誠的鷹犬,跳出來鼓譟,說什麼……要深挖餘毒,肅清‘薛黨餘孽’,以正朝綱,以安……君心。”說到“君心”二字時,他的聲音幾不可察地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一旁的邱會曜始終板著臉,聽到這裡,突然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極其短促、充滿譏誚與無盡冷意的輕哼,打斷了劉文斌那略顯文縐縐、欲語還休的表述。這位昔日的帝國首席行政長官,即便如今布衣素食,寄人籬下,但言辭間那種洞悉官場一切鬼蜮伎倆的鋒利與毫不留情的直白,依舊如出鞘的匕首:

“劉公何必說得如此含蓄隱晦?什麼‘薛黨餘孽’?純屬子虛烏有、羅織構陷的幌子!騙騙不知情的旁人也就罷了,在座誰心裡不清楚?”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也不顧茶湯已微涼,仰頭一飲而盡,彷彿要用這冰冷的液體沖掉喉間泛起的、屬於那個時代的某種穢氣。放下茶杯時,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暖閣內格外清晰。他冷笑一聲,那笑聲裡沒有溫度,只有看透一切的諷刺與淡淡的鄙夷:

“薛民仰?哈,那個不知變通的書呆子!三甲同進士出身,在隴西、遼東那些苦寒邊荒之地當了十幾年的縣令、通判,若非燕王殿下當年惜其才、重其德,頂著朝中多少非議與白眼,力排眾議,以朝廷急需幹才之名,破格保舉他入京,擔任大理寺少卿,他只怕到死,也還在哪個窮鄉僻壤,對著堆積如山的陳年卷宗發黴,或是為些雞毛蒜皮的民間訟案熬白頭髮!”

邱會曜的目光銳利地掃過緊抿嘴唇、眼中怒火更盛的燕王,又掠過臉色愈發蒼白的劉文斌,嘴角那抹譏誚的弧度更深,語速也加快了些,帶著一種剖析傷口般的冷靜與殘忍:

“他在京城時是什麼光景?在座的難道沒聽說過?老朽當時在兵部職方司時任員外郎,和他有過公務來往,真是窮得叮噹響!連城內像樣地段、哪怕是最簡陋的一進小院都租不起,只能賃居在南城外‘仁壽坊’——聽著好聽,實則是貧民雜居之地——的破落院子裡,每日天不亮就得起身,揣著兩個冷硬窩頭,步行一個多時辰,穿越大半個京城去衙門點卯。散值後,往往還要在值房熬到深夜,查閱案卷。清貧如洗,孤直不黨,門下連個像樣的學生、同鄉後進都沒有,朝中更是無人奧援,同僚飲宴,他十次有九次推脫,非是不願,實是囊中羞澀,連禮品都買不起!他拿什麼結黨?又哪來的‘餘孽’?”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彷彿在質問無形的空氣,又像是在向燕王強調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不過是些慣會看風向、嗅味道、揣摩上意的宵小之徒,見薛民仰得罪了先帝面前的佞臣王繼才,或者說先帝本人。自己又不知變通,落得個身死獄中的下場,便想借著‘肅清餘毒’這杆看似冠冕堂皇的大旗,排除異己,撈取政治資本,順便再向那時疑心病日益深重、晚年尤其喜歡看臣下互相撕咬攻訐以顯其駕馭之術、並從中甄別‘忠心’的先帝,表一表自己的‘赤膽忠心’罷了!這等伎倆,這般心思,你我都曾身處其中,難道還看得少麼?劉公,您當年執掌尚書檯的機要司,替先帝草擬詔令,這般‘忠臣’的奏本,您見得恐怕比老夫更多吧?”

燕王姬勝聽著兩位老臣的敘述,胸中那團自接到電報起便熊熊燃燒、未曾稍歇的怒火,非但沒有被這冷靜的剖析平息,反而越燒越旺,幾乎要衝破胸膛,化作實質的烈焰!他強壓著幾乎要拍案而起的暴躁,放在堅硬膝頭上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手背青筋虯結。那雙佈滿血絲、因連日焦慮憤怒而更顯凌厲的虎目圓睜,死死鎖住劉文斌和邱會曜,從緊咬的牙關裡,擠出低沉、嘶啞、帶著沙場悍將不容置疑的殺氣與急迫的追問:

“那——到底是誰?!當年,跳得最歡、叫得最響、下手最狠的,是哪個雜種?!是誰在朝會上,在私下串聯時,在那些混賬奏章裡,反反覆覆、不依不饒地叫囂著要‘除惡務盡’、‘斬草除根’,連孤兒寡婦都不放過?!給本王——想!!”

最後那聲“想!”,他幾乎是低吼出來,聲音不大,卻蘊含著雷霆般的威壓與焦躁,震得暖閣內空氣似乎都凝滯了一瞬,窗紙也微微顫動。暖閣內只剩下紅泥小爐上茶水將沸未沸的、單調而令人心焦的“咕嘟”聲,以及三人或粗重、或壓抑的呼吸聲。

時光過去了二十年,太多的面孔在記憶的長河中逐漸模糊、褪色、扭曲,太多的名字被權力的塵埃、刻意的遺忘與時間的流水掩埋。他們不約而同地皺緊了眉頭,閉上了眼睛,枯瘦或蒼老的手指用力按壓著突突跳動的太陽穴,彷彿在進行一場艱苦的挖掘,要將那些沉寂已久、或許本不願再想起的碎片,從腦海最深處、最陰暗的角落裡,一點點打撈出來。

記憶的深海幽暗渾濁,許多細節早已湮滅在泛黃的時光裡。但有些事,有些人,因其行事的特別惡毒,或其牽連的後果特別重大慘烈,反而如同沉沒在深淵中的鉅艦骸骨,在特定頻率的聲波(比如燕王此刻的怒火與質問)刺激下,會突兀地、帶著鏽蝕與死亡氣息,緩緩浮現。

許久,彷彿過去了漫長的一季,窗外日影都似乎偏移了幾分。

劉文斌緊閉的、佈滿皺紋的眼皮猛地顫動幾下,然後,倏地睜開!那原本因年邁而顯得有些渾濁、黯淡的老眼之中,驟然掠過一道銳利如電、混雜著恍然、厭惡與一絲恐懼的精光!他原本微微佝僂的脊背,因這瞬間的激動與記憶的閃回,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一些,聲音也因為情緒的衝擊而帶著明顯的變調與急促:

“老、老夫……想起來了!有、有這麼一個人!”

他的語速加快,彷彿那些記憶的碎片正在腦海中迅速拼接、顯影,迫使他必須馬上說出來:“此人……當年官位其實並不算高,只是……御史臺下,一個區區從五品的……對了,是滇黔南道巡察御史!但……此人卻是王繼才一手提拔起來的鐵桿心腹,對其可謂馬首是瞻,是王繼才在御史臺那條線上,最鋒利、也最聽話的一條惡犬!許多構陷同僚、羅織罪名的髒活,王繼才自己不便直接出手的,多是假此人之口、此人之筆!”

邱會曜被劉文斌這突然激動的指認吸引,也猛地抬起頭,眼中光芒急劇閃爍,眉頭緊鎖,似乎也在拼命搜尋著那個模糊的影子。他喃喃道,聲音帶著不確定,但越來越清晰:“滇黔南道巡察御史……王繼才的死黨……是了,是了!薛民仰下獄,風聲最緊的時候,乃至後來……冤死獄中的訊息傳出後,此人為了諂媚當時正如日中天的王繼才,或是想直接向先帝表‘忠’、表‘勤’,確實上躥下跳得厲害!在幾次非正式的場合,私下串聯時,就數他言辭最激烈,彷彿與薛民仰有不共戴天之仇!”

劉文斌用力點頭,花白的鬍鬚都隨著動作顫動,他接過話頭,繼續道,細節越來越具體,記憶的閥門一旦開啟,後續的便洶湧而來:“就在薛民仰下獄,案情未明,但風向已極其不利之時……不對,應該是在薛民仰……冤死獄中之後不久,朝野物議稍平,但餘波未了之際……大概……是泰昌二十三年秋冬之交!對,就是那個時候!此人突然上了一份密奏!直遞通政司,據說很快就擺到了先帝的案頭!那份奏章,言辭極為惡毒!通篇皆是誅心之論!”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積蓄力量,才能說出下面的話,也彷彿要吐出積壓在胸中二十年的那口濁氣與寒意:“他聲稱,主犯雖已伏法(指薛民仰被下獄定為罪臣),然‘薛逆’遺毒未清,其家人久懷怨望,尤其是其幼子,年紀雖小,卻曾公然於街市咆哮宗室,詆譭天家,顯是心懷叵測,受其父影響至深!其妻女亦常對境遇‘頗有微詞’,實為‘不軌之言’。他還……他還引用了一句極為陰狠、流傳頗廣的俗語,作為他建議的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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