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的老黑山,天像一張洗舊了的灰布,沒精打采地罩在頭頂上。連著好幾天都是陰天,不見太陽,風倒不大,但冷得發悶,乾巴巴地凍著,連鳥叫都少了。狍子屯的人都說,這是要下雪了。老輩人講,下雪之前天都悶得慌,憋著勁兒呢,等憋不住了就嘩啦一下全下來了。郭小海每天早晨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子裡仰頭看天,看看雲厚不厚、有沒有雪星子飄下來。但天一直陰著,又灰又低,什麼也沒有。
十二月十五這天傍晚,郭小海正蹲在灶間裡幫烏娜吉燒火,忽然聽到大黑在院子裡叫了一聲。他放下燒火棍跑出去,站在院子裡仰頭一看——天上有什麼東西落下來了,細碎碎的、白花花的,一小片一小片地打著旋往下飄。他的手伸出去接了一片,雪花落在手心裡,涼絲絲的,很快就化成了一小滴水珠。他仰著臉,讓更多的雪花落在臉上、鼻尖上、眼皮上,涼涼的,微微發癢。
“下雪了!”他喊了一聲。烏娜吉從灶間出來看了看天,說“頭一場雪,不大”。郭春海也出來了,站在門口看了看天上飄下來的雪星子,說“半夜該下大了”。院子裡的大黑、二黃、小花都站了起來,仰著頭看天上飄下來的雪花,鼻尖一動一動的。灰灰在兔籠裡也豎起了耳朵,大概也感覺到了什麼。小灰和小青站在架子上,縮著脖子安安靜靜的,羽毛上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雪末。
晚飯之後雪果然下大了。起初是細碎碎的雪星子,像鹽粒子一樣飄飄灑灑的,後來變成了一片一片的雪花,密密匝匝地落下來,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絮一樣,一層一層地往地上鋪。院子裡的榆樹枯枝上很快積起了雪,一層一層的,枝丫開始變白了。屋頂上的雪也厚了起來,煙囪冒出來的熱氣在雪中形成一小團霧氣,飄升上去又被雪壓下來。郭小海趴在窗戶玻璃上往外看,玻璃上蒙了一層白霧,他用袖子擦了擦,外面白茫茫的一片,什麼都看不清楚,只有雪花模糊的影子在窗前翻飛。他把臉貼在冰涼涼的玻璃上,撥出的氣在玻璃上又蒙了一層霧,他又擦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郭小海是被窗外透進來的白光晃醒的。平時天沒亮透屋裡都是灰濛濛的,但今天不一樣,窗簾縫裡透進來的光又白又亮,比往常亮得多。他掀開被子跳下炕,跑到窗戶前面掀開窗簾往外一看——整個院子全白了,白得晃眼。房頂上、榆樹上、狗窩上、兔籠上、鷹架上、柴火垛上,全蓋了厚厚一層雪,像是有人一夜之間給整個狍子屯蓋了一床大白棉被。院子裡的雪有半尺深,踩上去鬆鬆軟軟的,一腳踩下去能沒過腳脖子。
郭小海套上棉襖棉褲,蹬上翻毛皮鞋,推開門衝了出去。腳踩進雪裡的瞬間,那種鬆軟的、冰涼的感覺從腳底傳上來,他忍不住又踩了幾步,雪在腳下發出細碎的吱嘎聲。他蹲下來捧了一把雪,在手裡攥了攥,攥成一個雪球,朝院牆扔過去,啪的一聲雪球散開了,在牆根的白雪上砸出一團雪霧。大黑從狗窩裡鑽出來,抖了抖身上的雪,也站在院子裡好奇地東張西望,像是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的雪。
郭小海在院子裡堆了一個小雪人。他滾了兩個雪球,一個大的做身子,一個小的做頭,摞在一起。他從灶間拿了一根胡蘿蔔當鼻子,又從煤堆裡撿了兩塊煤渣當眼睛,扣了一頂破草帽在雪人頭上。郭春海從屋裡出來看了看,說“像回事”。郭小海又跑回去翻了一根舊紅布條圍在雪人脖子上,這才滿意了,退後幾步端詳了一下。三隻狗圍著雪人轉了好幾圈,大黑湊過去聞了聞,打了個噴嚏,退開了。
灰灰的兔籠上蓋了厚厚一層雪,郭小海用掃帚把籠子頂上的雪掃乾淨了,又掀開草簾子看了看,灰灰縮在最裡面,耳朵抿著,渾身炸毛,縮成一隻灰褐色的毛球。郭小海伸手進去摸了摸它的背,灰灰抖了一下,耳朵動了動,像是認出了他的手,放鬆了一點。郭小海說:“灰灰別怕,雪不冷,草簾子擋著呢。”灰灰慢慢舒展開了,耳朵抬起來一些,湊過來聞了聞他的手心。郭小海給它添了一把乾草和幾片菜葉子,灰灰低頭開始嚼了。郭小海又把鷹架上的雪也掃了,小灰和小青站在架子上,羽毛上沾了一些雪花,郭小海伸手輕輕拂掉了。兩隻鷹歪著頭看他,嘎嘎叫了兩聲,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下午,村裡的孩子們都跑出來玩雪了。狍子屯總共就那麼幾戶人家,孩子們湊在一起也就七八個,在村口的空地上打雪仗、滾雪球、堆雪人,鬧得滿世界都是尖叫聲和笑聲。郭小海也去了,他扔雪球扔得準,一扔一個準,砸得鄰居家的小胖一脖子雪。小胖也不甘示弱,攥了一團大雪球追著郭小海跑。郭小海跑得快,小胖追不上,最後兩個人一起滾進了雪堆裡,爬起來的時候滿身是雪,像兩個雪人成精了。
天快黑的時候,郭小海回到家,棉襖棉褲全溼了,翻毛皮鞋裡灌了一鞋雪,腳指頭凍得發木。烏娜吉讓他把溼衣服脫了,又端來一盆熱水讓他泡腳。他坐在炕沿上把腳泡進熱水裡,涼得發木的腳趾頭慢慢恢復知覺,麻麻的、燙燙的,有一種舒服得不行的感覺從腳底板往上鑽,他靠在炕被上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大黑趴在炕沿底下,抬頭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郭小海泡了一會兒腳,擦乾了換上幹襪子,爬到炕上裹著被子坐著。窗外的雪還在下著,慢悠悠的,飄飄揚揚的,一片一片地落在已經厚厚實實的雪地上,悄無聲息的。他看著外面白茫茫的世界,心想冬天真的來了。老黑山被封住了,山裡的動物在雪地上留下腳印,獵人們跟著腳印走進山裡。他自己也準備好了,有厚棉襖、有狗皮帽子、有翻毛皮鞋,兜裡揣著乾糧,手裡的繩套和夾子整整齊齊的。他等著第二天的到來,等著跟著父親和哥哥踩進那片白色的山裡。窗玻璃上又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他伸手在上面畫了一隻鷹,翅膀張開的。水霧順著畫痕匯成細小的水珠流下來,又很快凝成了一層新的薄霧。郭小海吹了吹窗玻璃上那幅水霧鷹,看著它慢慢模糊、消失,然後裹緊了被子,在炕上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安安靜靜地聽著外面雪落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