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雪下了之後,接下來的幾天又連著下了兩場,一場比一場大。雪把老黑山整個裹了起來,樹白了,山白了,連山路都被雪填平了,分不清哪是路哪是溝。狍子屯的人每天早晨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掃雪,把院子裡的雪堆到牆根底下,堆成了一座座小山包。郭小海每天掃雪的時候都要把雪堆拍實了,在頂上拍出一個圓乎乎的尖頂,狗興奮地踩著雪堆往尖頂上爬,爬上去滑下來,又爬上去又滑下來。
郭春海說,該進山了。雪下了三四天,腳印該留的已經留了,雪面上的痕跡清清楚楚的。這個時候進山最好找東西,野豬、狍子、狐狸,什麼走過都能看明白。郭小海聽了,把棉襖的扣子一顆一顆地扣緊,狗皮帽子往頭上一扣,翻毛皮鞋的鞋帶繫了兩道。
天不亮就出了門。郭春海走在最前面,穿著那件老羊皮襖,腳上蹬著氈疙瘩,肩上扛著劉滿倉給的那把德國老槍。郭安跟在他後面,穿著軍大衣,揹著一隻帆布包,包裡裝著乾糧和水壺。郭小海走在最後面,踩著父親和哥哥的腳印走。雪很深,一腳踩下去能沒過膝蓋,每走一步都得把腿從雪裡拔出來再往前邁。但前面兩個人已經替他踩出了一條路,他只要跟在後面踩他們踩過的腳印就行,輕鬆了不少。
大黑、二黃、小花也跟來了。三隻狗在雪地裡撒歡,尾巴翹得高高的,在雪面上蹦來蹦去,濺起一片雪霧。它們的冬毛厚實得很,雪落在身上也不化,抖一抖就掉了。大黑走在最前面,鼻子貼著雪面嗅著,一路嗅一路走,尾巴繃得直直的。二黃和小花跟在兩側,分工明確,像是已經知道今天要幹大事了。
小灰和小青也被帶出來了。郭春海和郭安各架著一隻鷹,鷹頭上戴著皮帽,爪子抓著手臂上的皮墊子,安安靜靜的。小灰站在郭春海的胳膊上一動不動,像一件精緻的灰色雕塑。小青站在郭安的胳膊上,偶爾歪一下頭,鷹帽下隱約能看到它的耳朵在動,像是在聽四周的聲音。
進了北溝之後,郭春海放慢了腳步,開始仔細看雪面。雪地像一張巨大的白紙,上面印著各種動物的腳印。狍子的腳印是兩瓣的,尖頭圓尾,像一個個小小的倒寫的“個”字;野豬的腳印更大更寬,前面兩個腳趾印深,後面兩個淺,走起來一步一個坑;狐狸的腳印是圓圓的,梅花形的,比猞猁的小,比貓的大。郭春海一路走一路看,時而蹲下來用手指量一量腳印的深淺和間距,站起來之後繼續走。郭安也低頭看著雪面,時不時用腳撥開雪看看下面是什麼土質。
走了大半個時辰,大黑忽然在前面停住了。它蹲在雪地裡,尾巴繃直了,耳朵豎著,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一片灌木叢。二黃和小花也停住了,三隻狗都盯著同一個方向。郭春海快步趕過去,蹲在大黑旁邊,順著它盯著的方向看過去。灌木叢後面有一串新鮮的野豬腳印,又大又深,踩出來的坑邊緣的雪還是松的,沒被風吹硬。腳印的方向從灌木叢往山谷深處去了,步伐很大,間距寬。
“野豬。”郭春海低聲說,“剛走過不久,往那邊去了。”他站起來,看了看山谷深處的方向,又看了看鷹架上的小灰,說“今天就用新戰術”。他讓郭安把鷹帽從小灰頭上摘下來,自己也把小青的鷹帽摘了下來。兩隻鷹亮出了黃褐色的眼睛,在雪地的反光裡亮得像兩粒燒紅的炭。它們振了振翅膀,從胳膊上騰空而起,在天空中盤旋著,越飛越高。青灰色的翅膀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格外顯眼,像兩個移動的訊號旗。
大黑沿著野豬的腳印開始追了。它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鼻子一直貼著雪面在嗅。二黃和小花跟在它後面,三隻狗排成一條線,沿著野豬的足跡一路往山谷深處去了。郭春海和郭安跟在後面,郭小海跟在最後面,踩著前面人踩出來的腳印一路小跑。雪地裡很安靜,只有鞋踩雪的聲音和遠處鷹偶爾的一聲低鳴。
追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大黑在山谷盡頭的一處陡坡前面停了下來。它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尾巴壓得很低,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幾乎聽不見的悶吼聲。郭春海悄悄摸過去,蹲在大黑旁邊,順著它的目光往下看——坡底下有一片被雪覆蓋的窪地,窪地裡有一大一小兩頭野豬,正在用鼻子拱開積雪找吃的。大的那頭少說也有兩百多斤,渾身黑色的粗毛,鬃毛豎著,獠牙從嘴兩側伸出來,又粗又黃。小的那頭小一些,大概一百斤出頭,跟在大野豬後面拱雪,時不時抬起頭來左右看看。
郭春海朝郭安打了個手勢。郭安從側翼摸過去了,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響,每一步都踩在雪最厚的地方,發出極輕微的吱嘎聲。他摸到了一棵老松樹後面蹲下來,端起了槍,朝父親的方向點了點頭。郭春海也端起了槍,瞄準了那頭大野豬的肩胛骨位置,屏住呼吸。他扣動了扳機,“砰”的一聲槍響在山谷裡炸開,迴音響了好幾聲。大野豬被擊中了肩胛骨,身體猛地一歪,四蹄刨著雪地往前衝了幾步,但沒有倒下。它轉過頭來,噴著粗氣,紅著眼睛尋找攻擊它的方向。小野豬受了驚,嗷嗷叫著往坡上衝,正朝著郭安埋伏的方向跑過去。郭安站起來,一槍打中了小野豬的脖子,小野豬衝了兩步就歪倒在了雪地裡,蹬了幾下腿不動了。
大野豬看到小野豬倒下,徹底被激怒了。它低下頭,把獠牙對準了最近的郭安,四蹄一蹬就衝了過來。郭安來不及開第二槍,轉身就往旁邊閃,腳下雪滑,他踉蹌了一下。大黑從側面衝了上去,一口咬住了大野豬的後腿。大野豬發出一聲尖銳的嚎叫,猛地一甩腿,把大黑甩開了。大黑在雪地裡翻了個滾,又爬了起來,甩了甩頭上的雪,再次衝上去。二黃和小花也上去了,三隻狗圍住了大野豬,一會兒從正面撲一會兒從側面咬,纏著它不松。大野豬被三隻狗折騰得團團轉,想衝又衝不出去,想咬又咬不到。
郭春海換了一個角度,瞄準了大野豬的胸口,等它側過身來的一瞬間開了第二槍。大野豬的身體震了一下,前腿跪了下去,還想站起來,但後腿已經使不上力了。它跪在雪地裡,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嘴邊的白氣一團一團地冒出來。郭安從旁邊繞過來,端著槍又補了一槍。大野豬的身體歪了一下,側倒在雪地裡,蹬了幾下腿,不動了。雪地上洇開了一大片暗紅色的血,熱騰騰的,在冷空氣中冒著白煙,像一小片融化的雪地在冒蒸汽。
郭小海從坡上跑下來,蹲在雪地裡看著那頭大野豬。野豬比他想的大得多,渾身的粗毛硬得像刷子,獠牙又黃又粗,從嘴裡伸出來彎彎的,像兩把縮小的鐮刀。雪地上洇開的那片暗紅色還在冒著白汽,像一小片融化的雪地在冒煙,四周的白雪被燙出了一個圓形的凹坑。他伸手摸了摸野豬的鬃毛,又粗又硬,扎手。他又看了看那頭小野豬,小一些,毛色也淺一些,躺在一棵松樹根底下,脖子上的彈孔還在往外滲血。他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就是覺得這頭野豬長得真壯實,身上的黑毛在雪地裡格外醒目。
大黑趴在旁邊喘著粗氣,它的後腿上被野豬的獠牙劃了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滲血,在雪地裡洇出幾點紅點子。郭安走過去蹲下來檢查了一下大黑的傷口,說“不深,皮外傷”。他從包裡掏出一小塊乾淨布,把大黑腿上的血擦了擦,又撒了一點止血的藥粉,大黑舔了舔他的手,尾巴搖了搖,繼續趴著喘氣。二黃和小花身上也沾了不少雪沫和血跡,但都沒有受重傷,圍著大黑轉了幾圈,舔了舔它的臉。
小灰和小青落了下來,一左一右地落在郭春海和郭安的胳膊上,爪子上乾乾淨淨的。它們在天上盤旋了那麼久,一直盯著下面的動靜,但沒有下來幫忙。郭春海說:“今天配合得好。狗圍、鷹擾、人打,新戰術見效了。”他看了看那兩頭野豬,又看了看雪地上洇開的血跡,和野豬龐大的身軀在白雪中形成的深色塊,說,“抬回去吧。大的有兩百三四十斤,小的也有一百出頭,夠吃一個冬天的了。”
郭安把大野豬捆好,用一根粗繩子穿過它的後腿,兩個人一前一後地抬著。郭春海扛著小野豬走在前面,大黑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二黃和小花走在最前面開道。郭小海走在郭安的旁邊,一邊走一邊回頭看了看雪地上留下的印記——野豬的血跡在雪面上拖出了一道暗紅色的長線,又被後面的人踩亂了,混成了粉紅色的一片。再往前走了一段,回頭已經看不清那些痕跡了,只有兩串深深的腳印從山谷深處一直延伸到他們腳下,深的、淺的、大的、小的,交錯在一起。風吹過來,捲起一層雪末,把最淺的那幾串腳印蓋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