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階表面的暗紅紋路還在一跳一跳，像埋在地底的心臟不肯安生。方浩蹲著看了半晌，手指頭蹭了蹭那凸起的脈絡，熱乎勁兒直往指尖鑽，卻不燙手，反倒有點像冬天裡揣久了的暖爐，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勁兒。
他縮回手，甩了兩下，衝前方灰霧裡喊了一嗓子：“虎子！回來！”
話音撞進霧裡，沒激起多大響動，倒是一陣窸窣聲從側壁傳來。緊接著，一團黃白相間的影子貼著巖面竄出，四蹄落地輕得像是怕驚了夢，正是劍齒虎。它鼻子朝地，耳朵往後一壓，尾巴繃得筆直，一看就是探路探出了點名堂。
“發現啥了？”方浩站起身拍灰，“別告訴我你聞到烤肉了，上次你這鼻子鬧出的烏龍還少？”
劍齒虎沒理他，原地轉了個圈，抬爪往左前方巖壁一指，喉嚨裡滾出低低的嗚嚕聲，像是在說：**那邊，有東西不對。**
方浩眯眼望去，那一片岩壁風化得厲害，裂痕縱橫，瞧著跟別的地方沒啥兩樣。可再細看，風裡飄來的那股味兒確實不太對——不是臭，也不是香，是種混雜著陳年銅鏽和幹星砂的怪味，像是誰把煉丹房和觀星臺一塊兒燒糊了。
他踱步過去，劍齒虎亦步亦趨，鼻翼不停抽動，活像個嗅覺超標的伙伕。走到近前，方浩伸手摸了摸巖縫，指尖觸到一層滑膩膩的膜，薄得幾乎看不見，卻能把視線全擋在外頭。他掌心一貼，那膜竟微微顫了一下，像是活物呼吸。
“還挺講究。”他嘀咕，“不攔人，也不讓人看，裝透明？”
他退後半步，從懷裡掏出一片竹片——測靈用的便宜貨，三文錢一把，宗門發的，專用來試陷阱。他隨手一拋，竹片悠悠晃晃飛進裂縫，穿過那層膜，居然連個漣漪都沒激起，就這麼平平穩穩地滑了進去，一路往下，最後落在通道深處某塊石頭上，發出輕輕一聲“嗒”。
方浩挑眉：“沒機關，沒吸力，也沒炸。”
劍齒虎在他腳邊趴下，前爪交疊，歪頭看他，眼神寫滿“你要不趕緊的，我可要打盹了”。
“急什麼。”方浩撣了撣袖子，“我這是謹慎，懂不懂？上回楚輕狂那傢伙一劍砍下去，結果屏障反撲，震得他三天放屁都帶劍氣，你說丟人不丟人？”
他說完，往前走了兩步，站在那裂縫前，深吸一口氣。風從裡頭吹出來，帶著點涼意，還有股說不出的陳舊味兒，像是千年地窖剛掀了蓋。他肩上的青銅鼎輕輕晃了兩下，發出“哐當”一聲，聽著還挺應景。
“行吧。”他拍了拍劍齒虎腦袋，“你先進去溜一圈，要是裡頭真有烤肉，記得給我留一口。”
劍齒虎翻了個白眼——真翻了，眼白露了大半——但還是起身，低吼一聲，率先鑽進了那層膜。身影一穿而過，毫髮無傷，落地後回頭衝他甩了甩尾巴，意思明白：**安全，速來。**
方浩這才抬腳，指尖在膜面輕輕一劃，觸感像碰到了凝固的油皮，滑而不黏。他一步跨入，腳底踏實地面，四周頓時安靜下來。灰霧被隔在外面，通道內光線昏暗，但能看清腳下是平整的石板路，年頭久了，縫隙里長出些熒光苔，幽幽發著綠光，照得前路像一條通往地心的腸子。
他回頭看了一眼入口，那層膜已經恢復如初，彷彿從未有人透過。再往前，通道緩緩向下延伸，兩側巖壁上隱約刻著些符號，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塗鴉，又像是某種失傳的文字，可惜殘缺得厲害，拼不出完整意思。
“看著不像歡迎牌。”他喃喃，“倒像是‘此路不通’四個字被人摳掉了仨。”
劍齒虎在他右側半步的位置停下，耳朵突然一抖，鼻子猛地朝前一拱，渾身毛炸起一半。
方浩立刻抬手，止住腳步。兩人一虎靜立原地，空氣裡只有苔蘚微弱的光在閃。
幾息之後，劍齒虎放鬆下來，低頭舔了舔前爪，剛才那一下，純屬職業病犯了——妖獸本能覺得“太安靜也是危險”。
“行了行了，別嚇自己。”方浩拍拍它，“咱們又不是來串門的，是來撿漏的。真有寶貝，它還能自己長腿跑了不成？”
他說完，往前邁步，腳步踩在石板上，聲音不大，卻一路傳向深處，像是有人在前面輕輕回應。
十丈之內，通道未變，坡度穩定，無岔路，無異響，無陷阱觸發跡象。方浩肩上的青銅鼎始終安靜，劍齒虎也漸漸收起警戒姿態，恢復成那隻“能走就不跑、能躺就不站”的懶虎模樣。
方浩停下，回頭望了一眼來路，入口早已看不見。前方，通道繼續向下，拐了個緩彎，隱約有風流動，帶著更濃的銅鏽味。
他伸手摸了摸鼎身，低聲說：“這回，應該不是坑吧？”
話音未落，劍齒虎突然抬爪，指向彎道深處，耳朵豎成兩個小旗杆。
方浩眯眼，抬腳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