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擱下筆,巡查單背面的字跡還沒幹透,墨點在晨光裡微微發亮。他抬頭看向工頭,那人手裡攥著東區排水渠的圖紙,嘴角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身後那片該動工的地基上,鐵鍬斜插在土裡,像被隨手扔下的柺杖,沒人去碰。
有人蹲在地上摳指甲縫裡的泥,有個弟子用劍尖一下一下戳著地面,畫了個圈又畫個叉,來回重複。樹蔭底下,一個雜役腦袋一點一點,打起了盹。空氣悶得像是梅雨天前的灶房,連風都懶得動。
方浩把單子摺好,塞進袖口夾層,順手拍了拍灰。他沒發火,也沒催,只低聲說了句:“夢做完了,路還得走。”說完轉身就走,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實。
走了十來步,他停下,扭頭對旁邊守值的弟子說:“去把楚輕狂叫來,就說……劍鏽了。”
那弟子一愣,隨即拔腿就跑。
不到半炷香,遠處傳來腳步聲,不急不緩,靴底碾過碎石,發出沙沙的響。楚輕狂來了,披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斗篷,腰間空蕩蕩的,沒掛劍。他走到工地邊緣站定,目光掃了一圈,沒說話,抬手就是一招。
“嗡——”
空氣中一聲輕顫,一道透明劍影自虛空中浮現,三丈長,青光流轉,沒帶殺氣,卻壓得人眼皮一沉。他手腕一翻,劍影橫掠而過,貼著眾人頭頂三尺劃出一道弧線,無聲無息。
那一瞬間,像是有人掀開了蓋在臉上的溼布。好幾個正犯困的猛地挺直腰板,那個畫圈的弟子手一抖,劍尖頓住。有人下意識摸了摸肩頭,彷彿卸了副擔子。
楚輕狂收手,劍影消散,像水汽蒸發。他淡淡道:“劍不斬人,只斬怠。”
說完,他退後兩步,抱臂站著,斗篷角被風吹起一角,人不動如樁。
工地上靜了幾息,接著有人動了。那個打盹的雜役揉了揉眼,自己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幾個原本磨洋工的也默默撿起工具,眼神不再飄忽。
新生文明代表A站在工棚邊上,額頭晶紋原本閃得慢,像快沒電的燈,這時忽然跳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眼手中能量燒錄板,資料流重新跑動起來。他抬起眼,望向夢境植昨夜投射出的畫面殘影,喃喃道:“動態適應……不只是材料,也應包括意志。”
他邁步走向施工區,把燒錄板往身前一放,調出工程節奏表。“請協助我,”他對旁邊一個弟子說,“重啟第一階段夯實地基流程。”
那弟子一愣,點頭接過指令板,吹哨召集人手。
方浩這時已回到高臺——其實就是塊平整的大石頭,早年用來晾藥草的。他一躍而上,拍了拍手,聲音不大,但夠全場聽見:“都過來一下。”
眾人陸續圍攏,有人還帶著工具,有人擦著汗。方浩也不繞彎,直接問:“你們昨夜夢見什麼?現在還能記得幾成?”
底下一陣窸窣。
“我夢見會下雨的食堂……”
“我夢見橋底下長腿跑了……”
“屋頂開花,開完還能結果!”
笑聲零星響起,氣氛鬆了些。
方浩點頭:“夢是虛的,可想頭是真的。我們不是搬石頭的人,是把夢變成地基的人。”他頓了頓,掏出本子,翻開一頁,“從今天起,三條規矩:每日輪換工段,防枯燥;設‘微創新獎’,誰有巧點子,靈石管夠;每三日開一次短會,說說新想法,不幹活,就吹牛。”
有人咧嘴笑了。
“這才對味兒!”
“我要是能改個水槽走向,真給靈石?”
“你真敢想,我就敢給!”
方浩跳下石頭,抄起靠在旁邊的鐵鍬,走到地基線前。他彎腰,把鐵鍬往土裡一插,又抽出,再插,連續三下,咚、咚、咚,節奏穩得像打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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